2015年9月16日 星期三

看《大叔》裡的香港



兩年多前的五月香港。
烏雲很沉很厚,海浪滾成了一卷暗綠的水波。晃漾著船。

那年我們似乎並沒特別往哪兒去。
照例去了我喜愛的旺角的富記粥品。
照例住進了那家就在油麻地廟街邊的酒店。
照例探望了年老但可愛的叔公叔婆。

然後想著去哪個外島,在行經各號碼頭的時候,率先經過了往長洲的碼頭。
姐姐和我進去張望著,就忽然決定去長洲了。

後話也就不說了。

而今在讀馬家輝的《大叔》。短篇集結,易看易懂。而且輕鬆。
總會忽而被一些慧黠『底死』的文字給逗樂了。

看他寫香港。寫香港的擁擠、寫跨境小學童、寫內地學生,再寫『陸沉』。
心裡竟也免不了一陣感慨。

香港本擁擠,但不至於不可愛。
可這兩年與中國大陸的之間的衝擊與矛盾越發激烈,本來就急速前進的城市更加顯得躁鬱難耐。民間的情緒幾乎上升至沸點。

我當然記得兩年前重訪香港時候,感受那越發沒有罅隙的城。
後來再自朋友口中知曉城裡的不耐煩。
看著馬家輝在寫著那些排隊等候。那些強橫插隊。再對照一直以來在媒體上讀到的香港。

我想,香港才那麼一丁點大。
中國大陸是香港的多少倍呢?
香港承受得住嗎?
香港人看得見未來的模樣嗎?

或許因為叔公叔婆仍在香港。
或許因為已經去過香港好幾次。
對於香港,是有些情意結的。

往往一家人去,因為爸爸喜歡,媽媽亦喜。我們也就喜歡了。

可是香港如今變了樣嗎?

想想,若有機會重返。我又似乎不那麼想了。
害怕的,是一直以來的好印象會漸漸被擊潰。

暫時看馬家輝在《大叔》裡寫香港就好了。

小女孩與上海的雨



那年自喀什一路到上海,中途在吐魯番轉車。
我依然記得當時忘了將車卡退還於掌車小姐而在火車門口遭遇一段不客氣的叱罵。
爾後走進淅瀝雨中的吐魯番火車站,我抬頭望天,低頭踩著濕漉的地。
這是秋雨裡的吐魯番。

終於可以安心等待銜接往上海的火車。

發生了後來的事。
也並非大事。

後來我總發現,一切的瑣碎記憶。
總是牢牢鑲嵌在腦袋皺褶裡。

一幅畫面,於是成了永恆。
一瞥眼間,終於恆久定格。

比如吐魯番火車站的雨。
比如小女孩的笑。
比如上海的雨。

××××

年輕媽媽與小女孩和我道了再見。就在列車門口,我在他們身後看著兩位老人家笑逐顏開。歲月的摺痕在笑靨裡磨成了平滑,瞇起的眼睛閃著光。他們接過小女孩,緊緊地擁抱著年輕媽媽。我是個局外人,兀自牽起嘴角,掉頭就往他方走去。反正,我們已經正式道別。火車上三日兩夜自烏魯木齊到上海的一段旅程,我默默地看著這對母女受同車廂另一幫人的冷言冷語,自己也冷漠地承受了一些。從白雪大漠似的風景一直到青山秀水的浙江。從腹絞時歇時襲,到看見綠意濃濃的秀麗秋色之後的健康如常的腸胃。火車走了這幾許路,我凝視著這幾許眾生相,始終只對這對母女多一些注目。是個可愛的小女孩呀。

當車廂裡的其他旅客陸續下站,最後這一節只剩下我們仨。小女孩好奇地觀望著我的背包,好奇著那背包的帶子,可以扣上、可以拆開。我任由她玩著,配合著做出驚訝的表情:啊,怎麼可以又拆又扣上呢?是歡喜的,心裡似有鈴鐺響起的輕盈。一路那段微時光,即使短暫卻無比溫馨。年輕媽媽是帶著小女孩到上海探親。上海與烏魯木齊,那是多遙遠的距離。我們隨意聊,也沒有太多。盡是和小女孩小小玩鬧著的笑語。我沒有要求拍照,沒有要求合照,只是牢牢地用眼睛記下了小女孩的純真笑顏。

我記得她,那雙靈動的黑眼珠子和燦爛笑靨。在將近四年之後,那銀鈴似的笑語仿似還停留在腦海裡。

後來,我也記住了上海的雨。

離開年輕媽媽一家子,我從火車站搭地鐵到達市中心。來到地鐵出口,看見天空落下了淅淅瀝瀝的雨。濃濃稠稠的,迎接著一個安心的我。或許因為來到了一座有朋友迎接的城市,知道在這兒並非探索新行程的旅途,而更似一個休息站。因此心安。我昂頭望向上海灰灰的天空,嗅聞著雨的味道,感受著城市人流的脈動。如此生機勃勃,是我熟悉的城市味道。這是上海。漫長又不漫長的旅途之後,終於來到一個短暫停留,讓朋友收留的一座城市。

我蹲下來,把小背包的雨衣掏了出來,套好。撐起了傘,身前一個小背包,身後一個大背包,就這樣走進了雨濕密密溶溶的上海街頭。

來到一家朋友訂好的旅舍,卻被告知訂房預約取消,朋友會再聯繫我。於是我稍稍聯繫了他,再度走入雨濕的街頭,進了一家飯店,吃了在上海的第一頓飯。是腹瀉腸胃恢復健康以後一頓開胃的魚香茄子飯。於是我牢牢地記在了心底。溫暖的一餐,感恩的一頓飯。即使是一個人,卻莫名其妙地感動得無以附加。以致我後來不遠千里從朋友的家搭了近一個小時的公車,再度回到那裡,外帶了同一客魚香茄子飯。

我是如何度過午飯後的時光,靜靜地凝望著霓虹亮起了上海的夜,獨自等待朋友下班後來接我?我忘了。

雨早歇。我看見朋友的身影由遠而至,雖然忍不住咕噥埋怨了幾句,然而還是笑了。

那麼多年以後,從地鐵站出站以後的那一個濕淋淋的、灰濛蒙的、人流攢動的上海,像電影的一暮場景不斷重播。我深深記得的上海,是雨濕大地的上海,是很灰很灰的秋意籠罩,與很溫暖很溫暖的家。是朋友在上海好心收留我的家。

從中國最西的新疆,安安穩穩地搭了三日兩夜的臥舖火車,抵達十里洋場的上海。不艷羨眷戀著和平飯店上海灘或東方明珠塔。卻只念著那一對和我一起來到上海的母女,還有溶溶細雨裡的城,有朋友溫暖的迎接。將近兩個月在中亞的孤獨浪蕩,充滿未知與過多的憂慮,終於來到一處不必策劃不必擔心語言不通的城市。因為他就在那裡,我更覺得心安。

後來,在那偶爾下雨的日子裡,我就會想起四年前的秋天。我從地鐵站出站,天空下起了雨。那是上海,雨濕的上海,那後來總讓我留著一點點溫馨回憶的城。


刊於201599日星洲副刊星雲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