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31日 星期二

雨濕。老街

我抬頭。
看見『Chee Chiong Gai』光鮮亮麗卻略顯疲憊地掛在昂頭看見的距離,棚頂下,那紅彤彤俗艷的燈籠之間。

白底紅字的看板接連幾個出現在稍做四十五度昂首的距離之外。
以國語與英語,默默簡化叨敘著茨廠街的前世今生。
哦,不。前世。

今生的茨廠街,在空氣仍然潮濕,喧嘩仍未歸位的早晨裡,蒼白著。
或者也一如往常的蒼白吧。

然而也許是起了個早。
也許是凌晨時分的一場滂沱驟雨一路延緩至汨汨稠稠的細雨,替K城洗刷掉了恆常的燠熱。
更也許是,這場被雨洗滌過的,晨光裡的老街,仍然相對清冷而不擁擠。

蒼白的老街。
悶哼著。窸窸簌簌著。
外地來的聲音。
或本土的聲音。
早晨雨濕過後的聲音。

我踩踏著地上的水窪。霹靂啪啦。
大部份時候牽著媽媽的手,復抬頭看看。

那些依然很不搭掉俗氣的紅燈籠,依然懸掛著。
兩旁的老房子,新與舊突兀又和諧地交錯著。

兩層高的樓房,緊挨。
高層樓的間隙偶然有攀滿歲月與雨濕痕跡的烏黑泥土,和凌亂叢生的綠色藤蔓。
建築也像是在垂垂老矣的姿態裡,年復一年被裹上了一層蒼白但勃發的詭異生氣。
且老去,且在縫隙陽光與雨裡長出綠色枝椏。
的一種詭譎。

而中間夾雜著粉刷過的,不顯老的房子,反而更蒼白了。
被刻意抹去的年歲,無論怎麼裝飾,終究是失去了自己吧。

而老街不在乎。

××××

底層樓房露出了臉孔。
老去的街坊。依然穩紮的中藥鋪似一種時代的象徵。
白髮蒼蒼卻腰挺健壯的人影在店裡忙碌著。

再多十年。
再二十年。
他們會在哪?
中藥行會在哪?

華人當初遠渡重洋,紮根在這南洋黃金之地。
沒有了四季,只有恆常的熱與潮濕。
卻還是留了下來。

富了的。遷移了。
留下的。是守著什麼?

一代又一代的人,繁華了街。
又褪色了街。
不一樣的膚色聚集,又不一樣的族群替代。

一直以來,她的繁華與褪色,都與外地而來的人有關。
然而她不曾沒落。
消失的故事,隱匿在哪些垂垂老矣卻堅強的背影裡。
收藏在哪些轉角即忽略的巷子裡。

新的故事,又被哪些同樣離鄉背井的身影充盈。
龍蛇混雜。明媚陽光下熙熙攘攘卻依舊暗流洶湧。

背包客聚集在這。是那種混亂與衝突處處的畫面嗎?

於是清早看見遊客或個人或成群走過那水窪與正在緩緩甦醒的街形成一幅和諧安然的風景。
洋人一家五口在新九如茶餐室和老街坊,和我們,和一些稀落的人,吃著早餐。

後來我們又去了對街的漢記吃粥。

和爸媽悠閒地晃蕩著。
在這雨濕後清涼的早晨。

幸福啊。
不過是這個樣子。
不管在哪裡。

××××

忘了說,老街十字路口忽然矗立了一座設計充滿味道的酒店。
在雜沓的街,紛亂的人群裡。

突兀。
搞笑。
矛盾。

那是蒼涼嗎?

××××

小時候的除夕,我們一家會來這裡感染農曆新年的氣息。
很多年了,我們不再來。

××××

綠島唱片。
柏屏戲院。
大眾書局。

時代的淘洗。
歲月的變遷。

我走在清晨的老街。
感覺那將醒未醒,甚至目睹了街頭一場不知名的衝突。

匆匆拉著媽媽的手離開。






2017年9月29日 星期五

單曲循環



最近的單曲循環,就是這首《歲月神偷》了。

2017年9月27日 星期三

喀什迷離門

必須要在抵達麥勞甘珠(McLeod Ganj)以後,我才漸漸找到安靜的力量。
我在旅行呢。不該是走不尋常的路,看別人沒看過的風景嗎?

為何反而需要安靜的力量?

我很高興我回到這個地方。
我很高興,即使多麼微不足道,我實現了心裡曾經對自己的承諾。

××××

清晨五時半。外頭終於透漏微亮的光。
濛濛的。模糊的。有點悶悶的。

我背起背包,循著指示牌,走進清冷卻已開始運作的機場地鐵站。

一夜沒安睡,精神渙散卻不恍惚。
也許有點模糊,卻是堅強的。

熱鬧哄哄的新德里站,預備轉乘另一條線到喀什迷離門。
喀什迷離。只是故意用這樣的一個諧音翻譯,與中國的新疆喀什無關,與真實地點的樣貌相悖。原想從Kashmere車站搭車到Amritsar,住上一兩天之後才從Amritsar搭車到麥城。

在來到車站的當下,卻完全愣住了。
沒法給出有用資訊的諮詢台。空空如也的票口。人來人往卻不特別繁忙。
我猶豫著步伐下樓,才終於看見了人氣熱絡。

露天車站停著許多輛巴士。掌車的在呼叫。
無序大概就是喀什迷離門車站給我唯一的印象。

問不出前往Amritsar的車到底是哪一輛。
只說下一趟不曉得什麼時候,並叫我上另一輛車到另一座城,再從那裡搭車去目的地。
我抬頭看了看車。琢磨著。

我其實並不相信誰。
八月。新德里。
喀什迷離門車站。
陽光迷濛。車站髒亂。人言不可信。車況不佳。

嗯嗯哦哦也不曉得回答了誰。
也沒人真的想理我。
我神色並不慌張。只是一貫冰冷。
大白天的,還有夠長的時間。

上了趟洗手間。我回到車站大堂內放下背包坐下。
默默地啃完了在地鐵站買的麵包,喝了口水。

決定離開。

××××

不去Amritsar了。不去觀光了。拉達克以前,我就直接到那熟悉的小山城吧。

於是我背起了背包。
往新德里的西藏村去。
Majnu-Ka-Tilla。
聽說那裡住宿狀況較為理想。聽說那裡有直達夜車到麥城。

××××

喀什迷離門車站。
這座我只是匆匆經過的車站,在我印象裡就是一樁迷離模糊的事。


2017年9月26日 星期二

他他

地鐵依舊是我從前認識的樣子。
雖然車廂稍稍寬敞新穎,卻仍是溫溫吞吞的。
車站仍是蒼白而已略顯疲態。

好像是我熟悉的世界,卻又不似我熟悉的人生海海。

我與她說:好像好久沒真正與人交流了。
工作上的聊天與交流不是真正的交流。
與父母的相依是幸福,卻並非真正的社交生活。

是的。我想我是說『社交生活』。

上班。下班。
回到家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裡。
刷屏的世界,那麼無限大。又那麼狹小。

而我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裡,神色蒼白憔悴頭髮散亂,卻依舊笑呵呵地侃侃而談。
其實我很疲倦。

××××

天空無雲。很灰。
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我踩著他的背影,看他看的世界。
在平凡裡看見細緻。在簡單裡看見歲月。在斑駁裡看見美好。

還未三十歲以前,我遇見了他。
在他未為留意以前,帶我看見了世界的另一面。

待我們都走過萬水千山,我帶你到河裡抓魚。他說。

而今雖然沒有千山萬水都走遍。
昔日雲淡風輕的一句話,卻早在時間的激流裡散得連影子也沒有留下。

我淡淡地看著天空與蒼白的獨立廣場,還有那堪稱有歲月韻味的建築。
那時候在他的引領下,覺得美好。
而當下我卻只覺得蒼白無味。
已經過了好幾年。

有什麼停滯不前。有什麼默默倒退。
只有歲月徑直往前。

好似已不太記得他的模樣。
卻記得他的文字。他在文裡對我說過的話。
他已走得好遠,與人並肩。

××××

我很快就疲累。
前一天晚上不知為何只能熟睡四小時。

獨立廣場前,看著疏疏落落的遊客擺著花式拍照。
我坐了下來,讓朋友拍背影。

其實是想起了某年轟轟烈烈的綠色行走。
第一次長途旅行遇見的旅人,我曾經因為在那陌生的國度,陌生的城市,因與他小別後意外重逢而欣喜萬分。像個小孩一樣。

那麼聰明而有想法的一個他。
而我雖然長他一歲卻只會崇拜仰望。

我一直都喜歡聰明的男生。
卻忽略了他們的目光。只會停留在出色的人面前。

××××

也許我只是年歲虛長。
心卻不曾。

或只是執拗地不想。

我與多年來不離不棄的摯友們晃蕩在空空蕩蕩的城中央。
擠上了免費巴士。
搭上了優惠免費的兩趟Grab。

說不上快樂。甚至有些內疚。
多久未見的好友啊。

我卻因這星期連續工作與睡眠不佳的狀態下與她們聚會。
心頭是深深的疲倦。

其實不喜歡在情緒不佳的時候與友人相聚。
不想把疲倦的氣場帶給身邊人。

××××

夜深。

我好想你。
可我不知道,你是誰。






2017年9月20日 星期三

一樣的臉

潔淨白皙的兩小臉孔。一樣的齊額劉海與柔柔中長發。
倆小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

我蹲下來問:誰是姐姐?誰是妹妹啊?

倆小呵呵呵地又笑了起來。
兩雙彎月倒是像太陽照亮了室內的黯淡。

小手互指。
『你是姐姐』
『你是姐姐』
然後又是一陣呵呵呵。

童稚的聲音酥軟得讓我心都化了。

那日藥劑行裡無大事。
倒是想起了早晨和爺爺奶奶走進店裡的雙胞胎姐妹。

簡單的事。燦亮了心。
如果還有那麼一點點溫柔,就該對孩子慈和一些。

已經好久沒為這些無意義的小事感覺開心了。


2017年9月16日 星期六

看不見的德里的黑夜

五年以後,我回到同一座機場。
大概也是相似的時間段。
只是不再是煙霾籠罩的季節。

那年不知天高地厚。
一個人。也沒多少單獨背包旅行的經歷。
大概就是衝著 —— 他都來過了。

喜歡一個人,就是默默地仰望他、崇拜他,想要做他做過的事。
甚至超越。
骨子裡一股執拗。溫和的臉始終完美遮掩。
(誰看得見了)

可那時候的自己多可愛。
對一切事物帶著新奇而溫柔的目光。
不批判。不世故。不拐彎抹角。
雖然事事警惕,卻從不怪責外在因素與他人。
雖然忐忑不安,卻也特別平靜從容。

××××

五年以後,我回到同一座機場。

同樣是一個人。
卻焦躁。鬱悶。抑鬱。
像後悔出行。

依舊是一個人的。卻再也不以溫柔的心來面對這個世界。
有時候會覺得,為何五年以後,我就不再是原來的我了?

豎起全身的刺。又若愛斯基摩人築起了堅固的雪屋。
冷冷地入境、提背包、找椅子坐下。

大背包放在了腳邊。一腳勾著。

××××

一夜無法成眠。

拿起孤單星球筆記查閱翻找計劃。
在筆記本上塗塗抹抹,卻是一個勁兒地責怪自己。
刮上了一筆又一筆對自己的惱怒之意。

我為何要來?
我舒舒服服去澳洲、紐西蘭、歐洲、日本旅行不好嗎?

我幹嘛要來?
為何還要一個人來?

我是瘋了還是傻了?
我幹嘛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我幹嘛還要再來印度?

才不過出行的第一天。
我對自己生氣。習慣性地為自己感到憂傷而難過。

然而生氣難過從來沒有擊敗過我。
因而從前的那個他老是說我其實強得很。

我的命傷,大概還是體力吧。

××××

德里機場的夜不熱鬧也不安靜。
抵達大廳偶爾總會有一批又一批出境的人。
如潮水忽來忽退。

廳內的音樂倒是從沒停止過。

弄得我愈發焦躁。

然後我想起了一個地方。一樁心願。
一句五年前離開時,對自己說的一句話。

然後我靜下心來。

××××

機場內看不見德里的夜有多黑。
正如當年我也沒看見他的背影在我以為快要靠近的時候,卻已經在遠離的路上。

許多年過去了。
我擁有了我自己的旅行。
不再需要仰望任何人。
偶爾會(自以為)喜歡上、或愛上什麼人。

日子還是這樣過的。
還是會去旅行的。

我還是笑得特別開心。
而能讓我仰望的人,卻再沒出現過。

我一步一步走著。
偶爾頹廢偶爾憂鬱偶爾歡喜。
知道的。
要讓內心平靜溫柔。
正如後來我離開德里回到McLeod Ganj,在那裡找到的平靜溫柔。
那個不特別美麗,甚至越來越商業化的小山城。

卻是除去瓦拉納西之外,最讓我心感覺到溫暖的地方。


2017年9月14日 星期四

我說夏天啊

在一個常年如夏的國度,又怎麼能感受春意的溫暖,隆冬的蕭索?
或者秋的悲傷?
其實也不甚介意。卻又難免擁有少許嚮往。
或許對我來說,四季一直在心頭。

我說夏天啊。為何執拗留戀赤道線上。

當我看見《冬將軍來的夏天》,其實完全不明了故事到底要說些什麼。
甘耀明的《邦查女孩》厚如磚。並沒有特別難以消化,卻還是拖沓了許久沒讀完。
《冬將軍來的夏天》相對輕巧許多。

沒留意簡介,甚至沒細閱書封書背書腰。
一頭栽進故事裡。
一點一滴。
抽絲剝繭般翻找文字。

一直以為那魔幻般出現的祖母是『我』的幻覺。
一直到五位『死道友』齊聚,我還以為那是一個夢。
結果就在那荒誕離奇的五位婆婆的荒誕卻溫暖的行徑裡,『我』遭性侵再被母親因利益逼迫與當事人和解的絕對般悲情的故事,忽然變得舉重若輕。

如看一場述說六位好友與一隻狗坐上老舊車子去冒險的公路電影,途中的神秘揭露、爭吵、和好,看似荒誕離經卻一本正經。
偏偏在笑的時候,還是會讀出『我』隱藏深不見底的悲傷。

書一直讀得斷斷續續。
直到三天兩夜往新加坡的短途出行。北半球該是盛夏的夏了吧。
赤道線上的吉隆坡與新國卻偶有陰雨飄過。
如此簡短而半熟悉的獨自出行,少了探奇的心。安安穩穩的,方能專注將書讀完。

旅行終究會來到終點。
療傷終究要站在陽光底下。
祖母與友人們,這些見過地獄的女人們。
以她們特殊的方式給了『我』力量。
而這樣隱匿的力量,要到很後來很後來才漸漸彰顯。

法庭上的戲劇張力。以文字建構的戲劇張力。
讓『我』將近崩潰。
也同樣讓我淚濕了眼眶。
而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以很疏離的心去讀著一本小說。

一個多月以後回想,仍是忍不住想哭。

×××

故事彷似沒有結局。
結束前的情緒釋解,似在鋪墊結局的輕盈。
一種無可言說,難以解釋的,恍若仍舊暗流洶湧的輕盈。

似說盡。
又似未完。

×××

『我』的祖母說:死的責任不是虧欠,是有所愛。我只想告訴她,愛是這輩子最該緊緊抓住的東西。但你不曉得是握到假愛的刀子,深深受傷;或是握到真愛的鐵鏽而不曉得。總之,擁有豐富靈魂的人,才能握到刀子受傷之後,還願意,下次跟人握手結緣。

×××

如果你曾經因緊緊握過刀子而受傷,那下次你是否還願意跟人握手結緣?
還是因為都不敢緊握了,於是也就荒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