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4日 星期日

第八封信:看。停格的色彩

Dear S,

不懂是否已經和你說過,那些我快樂的時光,在那以數字組成的空間裡。

今夕是何夕,我已不想提起你。
要忘掉一個人的臉孔有多容易,要遺忘一場刻骨銘心的感覺又有多難?
那些你我不同的認知,你永遠不懂。也不必懂吧。

會忘掉的。像流去的時光不能緊抓在手裡眷戀。因那不屬我的眷戀。

只是那些關於數字空間的快樂,依然是我想記錄下來的美麗。並非真的要告訴你的。
只是你,來到這第八封信,終於變成了一個虛幻的單字。

你一抹虛幻的影子。供我用文字把僅餘的旅程都給細細地寫下來吧。

798藝術空間。我已經忘了是怎麼知曉這麼一個看似平凡卻特殊 、喧嘩卻寂寞的空間。我無法給予她任何置評,因我根本不是個藝術家。我只是知道,走入其中,我拋卻了前一日的陰鬱,找到了一步一喜的滿滿愉悅。

記得來到北京的第一個午後,我已向旅舍櫃檯詢問如何前往798藝術區。心裡始終沒有概念,798藝術區該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櫃檯小姐聽了我的問題,略顯遲疑地輕聲說:這個時候去也許來不及了。幸好她老實告知,不然我可就會巴巴地趕車趕到那偏遠的朝陽區。

經歷了前一天的抑鬱,那天北京市的天氣陽光普照,於是我的心情也換上了新妝。
我非常喜歡,那一天的我。

798藝術區不過是二十一世紀才發展起來的新興藝術區。
古老的皇城、如今世界矚目的國際都市(是嗎?),除了那厚重的歷史,是否也該開拓一個自由奔放的藝術區域?一個任創意與思想奔騰飛躍的地方,讓被箝制的隱秘得以以另一種方式宣洩。

於是,北京城擁有了798藝術區。也許在藝術厚度與寬度上,尚無法追趕。但至少,她賦予了一座城市的另一種可能。那是我所認知的。

朝陽區酒仙橋街道大山子地區。
朝陽區。
酒仙橋街道。
大山子。

連名稱也有種特殊的美麗。

像是進入了一個未知而充滿興味的彩色世界,溫暖的陽光下,我幾乎是雀躍地奔跳於層層色彩當中。追逐著一種屬於視覺的喜樂。即使獨自一人,依然有滿足的理由。



















走進了這偌大區塊不久,既看到滿牆的塗鴉。手上一本簡易的旅遊書,不過兩頁的介紹,我即進入此一區塊闖蕩。
或許是偏門入內的關係,此處悄悄地甦醒著。少了人煙,少了喧囂,多了一股寂靜中的恬淡與自在。我孤獨地走著,卻滿是喜悅。
陽光灑在肩膀上,快樂膨脹在心裡。於是我傻笑著。

在每一處的美術館前,東瞧瞧西望望,我走進复走出。尋找著鏡頭裡的畫面。
其實,那一天,沒來由的,我為一些簡單的畫面而快樂著。
或許是,這裡沒有厚重、沒有包袱。
或許是,那日旭陽燦爛著,而烏雲終於散開。


















我總是想,會不會有人看懂了,我照片所要說的話。曾經我以為你懂,卻不知原來是可笑的一廂情願。

然而,如今我已不在意是否有人看懂。有些事情,有些情感,有些有些,注定寂寞。



























如同樹影寂寞地攀上了牆。

798藝術區原是五十年代建起來的廠區。那些用數字堆砌起來的一個又一個的聯合廠,經歷過那瘋狂的毛澤東時代,牆上處處可見‘毛澤東萬歲’。那時候的崇拜與盲目,如今在事不關己的我的眼裡,倒成了一幅帶著荒謬景象的畫面。沒有感覺。
只思忖著,如今急速追趕世界步伐的中國年輕一代,對毛澤東,對那個瘋狂時代,又是怎樣的一個想法?還是,他們不曾被賦予那了解的權力?

東德在那個時代亦為這座廠區的興建提供了技術與藝術的建議。
所謂包豪斯風格,那簡略而實用的風格於是被沿用至今。

進入了二十一世紀,廠房漸漸被空置了出來。
到底是誰先興起了這個念頭?又到底是誰開始四散訊息?
是誰看出了那一棟又一棟寬敞的廠房,可以作為創作的展示空間?

於是,藝術家、鑑賞家,還是什麼什麼家,陸續聚集在這些逐漸衰落的建築裡。發揮著自身的創意,利用原有的,賦予了這些老去的廠,一縷又一縷嶄新的魂。新舊交錯,時尚與落伍的結合,構成了一座偌大廠區裡的新魂舊魄。






















不管這些藝術展品是否參差不齊。不管是真正的創作空間還是利用那以‘文化藝術’為名而撈取利益一種新興潮流空間。在這裡,每個人各取所需。

光影停留,我的視線亦停留。




























藝術從來離我很遠很遠。
在很久遠之前的那個年代,我就已經放棄了心底隱隱所喜歡的。然後,這些年,是什麼緣由,讓我強迫自己點點滴滴,即使如斯緩慢,卻依然強要挽回的一些什麼?
是因為我認識了你嗎?
即使有位走在藝術領域的姐姐,我卻無法不承認,你的出現,才真正讓我開始懂得欣賞‘美’。又那麼恰好,那個時候我突然瘋狂地愛上拍照。你不曾真正言明,卻一次又一次地讓我發現那些細微的、生活中的美。

或者,那不是你故意的。
或者,只是因為我太想接近你。





















在一方不曉得什麼館裡瀏覽,一直想要拍下這一堵無人的牆。
舉起相機的時候,卻意外地看見鏡頭內走入兩個相攜的身影。
兩抹意外的身影,意外地構成了一幅簡單卻美麗的畫面。

來不及思考,憑著眼簾內折射出的影子,本能似的按下快門。然後,那兩抹身影就離開了。

我不懂。
或許不止是一幅畫面的美麗與否。
而是背影,總是吐露著一些故事。我如斯想著。

有些畫面,不需要用言語解釋。而我總碎碎念念,企圖為自己辯解。企圖為畫面說故事。
是否你也曾經看清了我如此多語背後的不安?
我如此不懂得聆聽。於是你發現了。
你期盼的,其實是一雙聆聽的耳朵,和善解人意的心,對不?而我總是不夠溫柔。
以朋友的身份,我已然呱噪。從來,我都不是溫柔的女生。
後來,深陷的時候,追逐的時候,我的逼迫必然讓自己如此讓你生厭。
其實,我也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也明明知道,如此如此,只會讓你越來越要把我推開。
只是,我忍不住。然後,也就這樣了。

那些時候,尤其這趟北京之旅回來之後,我對著你說話,已然不自覺地壓低聲量。
不記得我曾經對哪個男性朋友如此壓抑過。
然而,不是的。不夠的。不對的。
因為,那不是你想要的。

在798的時候,我不曾想過,後來的後來。
遠離復遠離。你已經給了足夠的暗示我。而我盲。
然後,也就這樣了。

那時候,不曾想過,我會一直一直重複地喃喃自語。書寫著,你永遠不會讀到,也不會想要讀到的信。






















那時候,我只是專注地、貪婪地,同時也是快樂地捕捉色彩與光影。那些我陌生卻熟悉的光影。
獨自一人的時光。然而,我記得,我快樂。




















走出館外,北京秋日的艷陽並沒有太暑氣難耐。似乎,也沒有涼風。
我只是走著。
那時候,我並沒有太過想起你。






















一個回頭,我又看見了一個畫面。匆匆地拍了下來。
那時候,喜悅如此簡單。
意外如此得來。
畫面也就停格在那裡。





















這梯子與葉影的畫面,是你教會我的。
從前,我先是喜歡讀你的文字。後來,再喜歡看你的照片。
或許是種潛移默化。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構圖,什麼是黃金三角。(現在又有弄懂了嗎?)
然後,你看了照片,說:怎麼拍照越來越像我!

只是,這些話,以後都不會再聽見了。也不會讀到了。



























在這個大園區裡晃蕩了許久許久,我始終不曾看見那總是出現在旅遊書裡的灰灰空蕩蕩的典型‘包豪斯’風格廠房。
會累嗎?好像沒有的。因為那裡總有許多許多驚喜。
不屬於人的,而純粹只是畫面。就這樣簡單而已。

然而,還是看見了。有一些不一樣。卻又是這樣的。
那裡不定時會作不一樣的展覽。於是,也就構成了那些細微的不一樣吧。



















而我只是,想快樂地捕捉畫面。





















這已是我在北京第三次遇見西班牙。找著那灰灰的偌大廠房展覽館之前,我在園區的某一陰涼處歇腳。抬眼,卻看見了安達盧西亞。

就在那時候,我想起了你。

後來,竟變成了可笑的巧合。因為,畢竟,還是。沒有意義的。





















天未暗,而我已走到了盡頭。
一群人圍了起來。而我朝人群走去。看見了那兩個小孩。

像是一幕排演好卻粗糙的戲。兩個小孩爭相表演,而倆人的母親在旁邊打邊鼓。
呵,那小女孩驕傲的姿態。我想起了自己。我是驕傲的,你如是說。只是,我的驕傲不表現出來。那種桀驁不馴藏在骨子裡頭,因此讓你和其他人受不了。
我從不認為自己驕傲。一直到我遇見你。
我從不覺得自己自卑。一直到有人提醒我。

即驕傲又自卑。那是最可悲的自大又自卑吧?
只是,你怎麼可以如此看我?你怎麼可以如此斷定我?
或許後來,最讓我無法承受的,就是你對我這樣的一種認知吧。即使你已經重複許多次,我也有我的堅強與美麗。

還是說會那一天的最後一出戲吧。
其實,我只覺得好笑。
小孩是天真的。所有的話語,都是從大人處學來。看那兩個小孩即大人又稚氣的童言童語,我只笑著。或許中國的一兒政策讓那些寶貝們都成了最珍貴的明珠吧。希望孩子成龍成鳳本來就是大部分人的期盼。

只怕,會驕縱啊。只是,與我何干呢?
那日,我還是有點疲累了。畢竟晃蕩了一整天,而園區那麼大。

擠著公車回到旅舍。
是夜,我依然早眠。



記憶倒帶的七次方

斷斷續續寫。真正的,結束於2011年1月2日。文字。
已經結束的,早已結束。
只剩悼念。

第七封信:困倦里,風告訴我。

Dear S,

像是用了一輩子的力氣,才能完成那絮絮叨叨羅哩羅嗦的六封信。還沒來到一半呢。
我總是在怨懟你,於是,一切都無可挽回了,對不?

只是,最近的我,似乎漸漸漸漸地遺忘了。
我以為需要很長的時間,卻發現我遺忘了你的臉孔。
遺忘了你曾經的好,你曾經的靠近。那種‘就是你了’,那種‘怎麼和我想的一樣’的感覺,似乎離我越來越遠了。

想起你的時候,雖然心還會隱隱作痛,但眼淚已經不再流了。

不像得當日。當一種很深很深的失落和寂寞鑽入心底,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你。似乎唯有你能理解,那種行旅中的孤單。似乎只有你能安慰那時刻的我。
多麼強說愁的我,又多麼過份的我。怎麼能如此逼迫你呢?讓你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

我不喜歡雍和宮。到底是因為厭倦了紅牆綠瓦,還是厭倦了人群?
永遠像在擠沙丁魚的地鐵車廂裡,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許只剩下了那僅僅的一厘米。聆聽著彼此的呼吸與不相干的話語,原來人可以如此靠近复如此陌生。

那日早晨,把家當扛了起來,準備遷移至另一旅舍。看那地圖所示,該是相隔了幾道小巷之後,不會遠。只沒想到到頭來累出了一身汗。或許,疲憊是從之前累積的。而厭倦不知何時已經爬上了心頭。

那天刮起了風。是在這皇城晃蕩的第幾天了?我開始厭倦了人群。或者,我從來不喜歡人群。也不喜歡紅牆綠瓦、金碧輝煌。一座紫禁城已經塞滿太多,再來的恭王府和雍和宮,似乎是讓我超載了。

走那林蔭大道,才不過早晨的時間,我雙腿卻已不聽使喚。缺了興致,我也只環抱著僅有的一本北京導覽書,漫無目的地走著。像是沒有靈魂的人。

所謂‘龍潛寶地’就是這樣的嗎?漫漫的中國歷史長流裡,最後一個皇朝的盛世亦最接近近代。康熙、雍正、乾隆締造了那一段歷史裡的最後一段輝煌時代,之後就只剩下混亂與隕落了。許多許多的電影、電視劇、傳說,都與這一朝代的皇帝有關。雍正的傳說,乾隆的風花雪月更是民間的繪聲繪影、茶餘飯後。而雍和宮的故事呢?

或許雍和宮沒有真正的傳說吧?亦或許是我孤陋寡聞。帶著鬱悶進入雍和宮,記得當天有風,只是空氣裡有種窒悶。沒有秋意的北京,在那天依然沒有秋高氣爽的時節。而我只知道雍和宮在成為雍和宮之前,是雍正王登基之前的府邸。

有聽過雍正王的故事嗎?這個承繼康熙盛世的四王子,在歷史上的評價似乎總介於正與負之間。或許華人在傳統上總是傾向溫和、溫情、俗世情懷,於是對於一切暴烈總無法給予最大度的寬容。即使中國歷史本身就已經血流成河,暴烈幾乎不曾止歇。

傳說雍正篡改了遺書,以不正當手段取得了王位。傳說他是個非常勤勞的皇帝,總是批改奏摺至深夜。不過短短的幾年,雍正王就被發現暴斃在批閱的奏摺堆裡。他當朝的短短一段時間,即不至於將康熙大帝留下的燦爛耗盡,亦不至於將盛世推向無盡輝煌。如此林林總總的複雜緣由與無可避免的命運,於是歷史對他的評價似乎總有種模棱兩可。不推崇,亦不貶低。可這些也都與雍和宮無關。

乾隆王呢?這個在民間留著許多風流軼事的皇帝。雍王府就是他誕生的地方。於是雍和宮,當時的雍王府即成了所謂的龍潛寶地。像是種,山是有仙則靈的附會。乾隆王將昔日的雍王府改建成了雍和宮,從此變成了北京城內最氣派的喇嘛教黃教寺院。帶著皇族的餘韻,雍和宮自然是那令人無法忽視的藏傳寺廟。



















那巨大的獸,吞噬的是一段歷史嗎?
它口裡皺巴巴的碎銀紙幣,卻讓一頭該是氣勢萬千的獸,變得突兀而讓人啞然失笑。

在雍和宮裡的石獅子或大鐘底下,看著一堆散落的零錢與紙幣,我只覺得累。
既然累,那為何還繼續。於是我走了。

我去了雍和宮,卻從來沒到過。那不是我喜歡的地方,沒有我想要聽的故事。我只是盡了一個,觀光客的責任。我如此唾棄這樣的自己。

不懂得如何走不尋常的路。不懂得如何判斷我該還是不該。一次又一次地回首,或許才是真正的在成長。又如何呢?你我已是陌生人。

又如何呢?陌生人又如何。我已不在乎。




























而我再也不會,為陌生人祈禱。


到了那樣的時刻,我幾乎已經油盡燈枯。疲憊的身軀,疲憊的心靈。我想著,附近還有孔廟和國子監可以參觀。卻已經不太確定我是否真的要做到‘到此一遊’了。茫然地越過馬路,走在秋日斜陽下,在孔廟外流連了一陣子,在國子監街漫無目的地晃蕩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決定放棄。



















搭上了那恆常擁擠的地鐵,在那暗黑的地下道裡奔走,那時候的我恐怕是厭煩了。只想化作一顆小小塵埃,在密集的縫隙中自在穿梭。而我只能巨大地喘氣著。我來到了王府井。


























終於從鬱悶中走出大街透了一口氣,我看到了那聳立的王府井書店。就是後來我和你,還有他走入的那家書店。那時候的我不曾預想,在短短一年未竟的時間裡,我竟再度回來。那時候的我也不曾預想,你我終究只是陌路人。

走在寬敞卻遊人滿佈的王府井大街,我想,我的臉是無神的。
王府井那麼熱鬧、那麼擁擠,卻都只是外來過客。冷風驟起,如此巧妙地配合著我身心俱疲的當下,驀然我那麼想回家。

旅遊在外,我往往是那個不思家的人。玩倦了,至多倒頭就睡。即使耳際傳來那家鄉的聲音,我也只是淚眼盈眶一會兒,睡醒後就一切都好。

那一日,像是感應著什麼似的,我如同失去了靈魂在王府井來回逡巡。頂著熱鬧,迎著暮色下的寒風,尋找著我想找的王府井天主教堂。
末了,卻只看到了變成一道寬闊馬路的‘金魚胡同’。
卻只擠進了讓我愈加疲憊的王府井小吃街。

漠然地行走了一圈,在夜色襲來華燈初上的繽紛時段,我離開了王府井。
那時候我是多麼地討厭那裡的商業化,那裡的喧囂,和那裡的煩躁。蠢蠢欲動、喧鬧不休。而我討厭這樣的一個時空。也或許,只是心頭煩悶以至一切都顯得那麼無味吧。

那一晚,我在那昏暗燈光底下,對著電腦屏幕,終於忍不住寫信告訴你,我那時候的鬱悶與想家。或許,我是不習慣一個人的。即使我告訴你,我那麼渴望孤獨。

我那麼傻呵?竟然會寫信給你。就像如今,我竟然還想繼續。
或許已經不為什麼了。我只想,有始有終。

這十二封信,會寫完的。只是,你真的不會再看到了。
我也不想你會讀到了。

對你,失卻了當時的依賴與依戀。只因我終於知道,你從來不想要這樣的依賴與依戀。




記憶倒帶的六次方

2010年3月13日 星期六

第六封信:巷弄。逐影。喜樂

Dear S,

你好嗎?如此簡單而老套的問候語。只是,你已不想回答我了吧?
第六封信了。我從冷然,寫到淚滑落。我知道我捨不得。
然越捨不得,你越遠離。
明明該放下的,我依然在這裡喃喃自語。

我忘了嗎?當初在北京巷弄裡,追逐著自己的光與葉的影子,追逐著自我的喜樂。

那一日,原可與那兩位新加坡朋友一道走。
只是,或許。這趟旅程我並非想要與任何人相遇。於是總是冷冷的。
連續兩天與人同行,我迫切地想要恢復獨行時間。

於是,我又跨著輕快的步伐,憑著前一天晚上的模糊記憶與手上簡略的地圖,尋訪著柳蔭街。
一道真的是柳樹成蔭的街道。

今日想要尋訪的,是藏在一道不知名胡同里的一縷憂鬱的魂。

十二歲那年,我捧起了厚厚一本《紅樓夢》。也不懂當時有看懂沒讀懂,只是深深記得那總是傷春悲秋,淚流不盡的林黛玉。
‘一個是閬苑仙巴,一個是美玉無瑕。
若說無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
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
一個妄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
一首藉著賈寶玉在夢遊太虛幻境時聽得的十二金釵的題詞。一首《枉凝眉》,讓我背了起來。

是什麼樣的人物,創造了如同水一般的粉黛公子賈寶玉?
又是什麼樣的人物,創造了如同絳珠仙草一般水靈靈又嬌怨嗔痴的林黛玉?

是什麼樣的人物,書寫了情愛嗔癡、又書寫了浮華若夢?
書寫了真摯的詩情畫意、又書寫了險惡的欺詐誣衊?

那樣的人物,是否一生經歷高低起伏、顛沛流離?
他又是歷經了多少艱苦,才完成了那如詩如狂如痴又如真的《石頭記》或後稱的《紅樓夢》?
伏案疾書時,他想著些什麼?

於是,我懷抱著一些不知名的期盼,尋訪那躲在什剎海胡同區的大翔鳳胡同。
傳說,曹雪芹曾在那兒居住。





















掛著相機,我一個人踩著陽光與柳蔭,傻傻地對照著一個簡單得過份的地圖,在什剎海后海區一處偏僻安靜的區域探頭探腦。
那時候,那一角落幾乎沒任何遊人。只有我,是個莫名闖入的陌生人。

然後,拐個彎,走著。我看見了 - 大翔鳳胡同。
然後的然後,我忘記了曹雪芹。因為後來,我還是會想起他的。




























陽光灑滿一地的清晨,我在大翔鳳胡同里穿梭。
那裡沒有遊人如織,沒有豎立起來的指示牌,沒有築起的收費亭。
只有一絲絲悠閒的味道。
時光是在這裡停滯了嗎?像是寸金的光陰從來沒有離開過的感覺。
我就這樣安靜地走著,悠蕩著。有種喜悅在心底悄悄蔓延。
那時候的我,還在享受著一個人的旅程。



























老婦人獨坐在巷弄邊,是在感嘆年華老去?還是時光不再?
落寞的背影,點滴的生活氣息。我一直喜歡這樣的人煙稀落。一直喜歡這樣的樸實無華。
北京很繁華呀。北京是皇城呀。該是國際都市、氣勢磅礴、充滿尊貴氣息呀。
那為何我還念茲念茲的,去尋找一些逐漸消失的人、物、事?
是心底的一些執著吧。你知道我的執著吧?只是如今,你也不會想知道了。

終於找著了大翔鳳胡同六號。傳說,曹雪芹曾經在這裡居住過。
凡名人,似乎總有好幾處故居。到底哪些才是真正的呢?而在北京城裡,那些所謂的故居,又有多少真正體現了那幾許風流人物的生前點滴?

大翔鳳胡同,我一心一意地來尋覓六號。那不知名,不著名的故居。
我看不見曹雪芹的任何影跡,卻在老巷子裡,找到了一種生活的自在。
那些我所喜歡的。也會是你所喜歡的嗎?不重要的。都不重要了。

在北京的第四天,我以最直接單純最笨蛋卻也算是最有效的方法,讓自己不迷路。
死記硬背那來時路,大不了往回走。那是我在北京獨自行走時的座右銘。
於是,從原路回到大街上。



















沿著一堵長長的灰牆走著,我一直不確定,那是否就是恭王府。一路上並沒有看到太多遊人。我一直疑惑著。你知道的吧?那個沒有信心的我。
來到轉角處,我才確定這就是了。並非我看到‘恭王府’的牌匾,而是看那門前的熙來攘往,人群聚攏。我忘了,遊人都是坐車來的,有多少人是徒步而來的呢?難怪一路上沒看到多少遊人。

是這樣的。我總是迷迷糊糊又死腦筋。有時候想事情是直直落的。你看出來了嗎?
我的不會轉彎,我的執著。




















於我而言,恭王府就像一座小型的故宮。紅牆綠瓦、金碧輝煌。對於這一類的繁複建築,除了驚嘆,我尚是疲累的。
看山、看水、看草原、看樹。我可以靜默發呆,任思緒飛翔。
然而在熙熙攘攘的大宅院裡,我觀著遊人如織就已足以讓疲憊侵蝕。侵蝕我的靈魂。

然而那天早上,尚算神清氣爽,尚算快樂滿足的我,在大翔鳳胡同里蹓躂了一個清晨,仍然留下不少精神與愉悅的心情進入恭王府。然後,在展覽室裡,津津有味地讀著關於恭王府的解說。
你會想要知道嗎?那些個故事。

我喜歡聽故事的。
曾經,在那很久遠以前的時光,我說我要聽你說那些關於西班牙的故事。那時候還在做夢的時候,你答應過我的。為什麼後來,你都不再對我笑了?或許,是我咎由自取的吧。
想著接近你,卻拼了命地推開你。因無法忍受你的逐漸冷漠,於是我也忙不迭地逃離你。
我是在,保護我自己啊。
在北京的時候,我又怎麼知曉,往後,會是這樣呢?
我是不是,不該去北京?
如今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你已經,如我所說,如我所願(真的如我所願嗎?)的,無聲離開。即使一句話,也吝於給予。

和坤,那清朝乾隆王器重而寵愛的宰相。是宰相吧?一步一步往權利中心攀爬。他並非特別有才華,也並非特別能幹。只是,在那個時代,他懂得阿諛奉承、順了乾隆的心意,因而逐漸獲得提拔。在如今這個現實世界,同樣的把戲還是進行式吧?

和坤貪啊。貪得了權位,貪錢才。兒子娶了公主,於是撒了一大把的銀子建築了這座大宅邸。
榮華富貴,原是過眼雲煙啊。怎麼貪,到頭來怎麼摔。
那偌大的宅子院邸,成了他貪腐的一大罪證。乾隆駕崩,嘉慶繼位,和坤的好日子也就結束了。

在不曾停歇的人群裡移動著,我細細地讀。
沒有導覽、沒有旅伴、沒有。都沒有。我很認真的,靠自己。
我總是認真。你曾經嬉笑我,是認真讀書的好學生。不會做壞事。
連旅行,也認認真真的。
認真,也可以是一種殤啊。如同我對你。也已經對你和我,造成了如今這無可挽回的局面。
造成了你的無聲遠離。

和坤宅邸被抄。和坤府變成了嘉慶弟弟的府邸。再後來變成了恭王府。
於是,今天我來到了恭王府。這座臨著什剎海的府邸。

























後來的後來,我還是逐漸疲憊了。許多許多的遊人讓我想逃。
靜靜地坐在石頭上吃著早上外帶的包子,看著人來人往。我只感覺熱。
那時候有沒有想起你呢?大概沒有吧。

對恭王府,還記得些什麼呢?
啊,還有那瀟湘竹林處。在陰涼的長廊裡發呆,看著那竹子成蔭的小院子,我卻想起了林黛玉在大觀園裡居住的瀟湘館。傳說,《紅樓夢》裡的大觀園,似乎是仿照這恭王府的。
是這樣的嗎?我已無力深究。

走走停停、發呆。就這樣在恭王府裡晃掉了大半天。
無人催促,卻因那成堆的遊人,我還是比原先想像的提早結束。




















宋慶齡又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在那個風起雲湧的年代,在那繁花似錦的繽紛上海。
如此年輕的她是怎麼愛上年齡長她二十六歲的孫文?
她的一生,有她自己嗎?
對她來說,孫文,真的是她所愛嗎?
愛孫文。愛國家。愛黨。
她,愛她自己嗎?

我愛上了你。我告訴過你嗎?你一定感覺到了,於是忙不迭逃離。對吧?如此可悲。
愛上你,卻如此不珍愛自己。我想,我不懂得愛。只深切感受到,愛裡的痛,遠比任何肉體上的痛還要教人難以承受。
你一定輕笑。我怎麼可能懂得愛?
愛,是要讓你愛的人快樂啊。而我卻不斷干擾你生活。逼迫你。
我怎麼能沉浸在自己的痛裡,而期盼你會回應呢?
不愛自己的人,在你眼裡,如此可悲吧?

在諸多的文獻記載裡,宋慶齡是個正直、善良,並一生被敬仰的偉大女性。然而,我始終想著,一個女人也許並不期盼‘偉大’,她期盼更也許只是一份真摯。
或許,是一份真摯的情感。
或許,是一句真摯的話語。
或許,是一種真摯的生活。
只要你用心對待,她也會以等同或更多的真摯回報。

而宋慶齡的一生,懷抱著理想,仰慕著孫文,投奔於那革命的混戰中。
或許,她是真愛孫文的。從擔任他的秘書開始,崇敬著一個有理想的男性。為了他不理世俗目光,勇往直前。
從來,在愛裡,女人是不是總特別勇敢和堅強?
勇敢承認、堅強面對。只要你給予她們承諾,她既願意等待,亦願意受盡所有委屈。
或許,宋慶齡是這樣的。

那日午後,我晃著晃著,拖著疲憊至極的雙腿,來到了宋慶齡故居。
所謂名人故居,在中國這裡似乎總有幾處。名人也會搬家呀。
宋慶齡生於上海,怎麼會有故居在北京?

要告訴你的是,北京這故居是她晚年度過餘生的最後居所。
在經歷了那麼多磨難之後,在孫文離開她之後,那些最後平靜的日子裡,在那窗明幾淨的床榻邊,在那乾淨優雅的書房裡,她可曾靜默獨坐,閉目,回首那滿滿的一生?那滿滿是孫文的一生?那短暫卻滿滿的一段?
而夕陽餘暉中,她可曾坐在那古典式的長廊邊緣,凝視著那彷彿因風而輕微晃動的鞦韆,遙想著屬於她自己的一生,是否已經沒有遺憾,只剩下最美好的歡笑記憶?

還是,在孤獨裡,默然著一些遺憾?

院子裡是悄無人聲的。房子裡亦是寧靜祥和的。
無聲無息、乾淨透亮得沒有一絲人氣。
匆匆瀏覽過擺在櫥窗裡的文獻記載,默默注視了那潔白優雅的宋慶齡雕像一會兒。安靜地走過書房、寢室、客房。沒有擾攘、沒有喧嘩。靜謐得讓人無感。

走到了院子裡,腿已累垮。卻驀然瞥見三兩老太太坐在長廊邊緣的鞦韆上。
你知道嗎?我喜歡盪鞦韆。或許那是我童年唯一可記取的歡樂回憶,或許我就是喜歡那種飄蕩無根,不著地的感覺。
飄揚、飄揚,像是能感覺風在耳際輕撫過。在耳邊說了輕輕短短的悄悄話。
於是我幾乎是帶著艷羨與期待的心情斜倚在長廊邊,等著夕陽、等著鞦韆被清空。
待那三兩老太太皆離開之後,像孩子似的小步跑到鞦韆處。

蕩啊、蕩啊。
到如今,我還記得身子蕩在半空中時昂首看那昏黃時分的迷人色澤。
還記得那時心中如孩子般的喜悅。自顧自地笑著,我快樂啊。
那時候我有想起你嗎?我想,大概是有的。
我希望那時候你在身邊,看著我快樂的臉。或許你會走開,但你會看見。
只是,你不在。如今,也不再。

在宋慶齡故居,我最快樂的時光,竟只是那飄蕩的時光。
那盪鞦韆的時光。
一直蕩到,暮色漸濃。


















從宋慶齡故居走了出來,選擇了安靜地坐在什剎海邊的矮凳子上。

柳樹依依伴著沉醉的夕陽,我只安靜坐著。邊翻看著書,邊偶爾抬頭看那夕陽餘暉在湖的另一端漸漸墜落。當時的心裡是無拘無束,波平如鏡的。
沒有粼粼泛起的心海波光,沒有束縛。沒有捆綁。
以前我總以為是你捆綁了我的靈魂。後來我想,誰能捆綁誰呢?唯有自己才能捆綁自己的靈魂,不願掙脫。你害怕了,於是你遠離,對吧?
可那時候的我,自由自在。那一剎,我感恩。

身後偶爾傳來三輪車夫的呼喚:小姐,要坐車遊胡同嗎?
我也只回首,微笑著搖搖頭。如此有耐性,而他們亦不纏人。大概仍有許多遊人等著坐三輪車遊胡同吧?我复低首翻閱著那本北京旅遊指南。眼前的日落,如此靜謐。如此迷人。

我累,但我心平靜。

























許久許久之後,終於還是站了起來。沿著湖畔瞎晃。從來,在旅行時候,很少如此漫無目的地瞎晃。在你眼裡,我總放不開。常常都是乖乖的,沿著尋常路在前進。不讓自己犯錯,不允許自己沒有目標。
是這樣的嗎?
不重要了。對吧?你對我,如此輕易抹殺掉一切。我在你心裡,如一陣風過無痕,從來不曾存在過。
而我還執著什麼呢?只因我如此可笑。

走著走著,就這樣走進了煙袋斜街。看著灰牆上的標語、警告,我只覺得可愛。
看著窗戶邊的軍裝娃娃,我只覺得快樂。
從來,我喜歡可愛的東西。卻從來不可愛。
對你來說,越來越靠近的我,必定非常煩人。很早很早以前,你已經選擇和我保持距離了,不是嗎?你只是狠不下心說,別再靠近。你不想做壞人啊。我也不想做壞人啊。只是,我還有許多許多的情不自禁。怎麼到後來,變成是我在干擾你、逼迫你了?
所以,最終,你選擇了無聲無息。也許你覺得這樣對我是最好的了。也許你覺得我太可惡了。也許……
你看,都已經來到如此無聲的難看境地了,我依然執著於 - 對你來說。
又怎麼樣呢?注定你是不曾的你。注定,你也不曾出現在我生命裡。就讓你快樂吧。
如果你覺得把從前那短暫的一切全都抹殺掉,你會變得更快樂。那我情願,你更快樂。
我的傷懷,是我的錯。你何其無辜?

那日在眼袋斜街裡晃到盡頭,抬眼一看方知道那就是所謂的煙袋斜街。
意外,如此來到。
原來,我走了如此遙遠的路。

也許你不知道。我喜歡走路的。
走路可以一個人,走路不必和人擠,走路可以如此孤獨。
那日,我走了那麼多的路。有些驚喜,有些小快樂。
對孤獨的我來說,那些都是最好的回報了。







































晚餐後回到麗舍,看著躺在沙發上的貓咪在熟睡,我的心驀然暖暖的。
疲憊至極啊,可它們讓我的一天,結束得如此幸福。
我想,那晚,我是微笑著入睡的。


















貓咪無心,卻不傷害人。
人有心,於是輕易相互傷害。

是你傷害了我?還是我傷害了你?
還是,是執著的我,傷害了你又傷害了我自己?

我想,是後者的。
你好嗎?故事快說到一半了,而你我卻注定從此以後只能是陌生人。
這十二封信,你不會看到了。
而我,仍然想寫。



記憶倒帶的五次方

第五封信:走不完的路

Dear S,

我們可曾討論過教育?哈,不必吧?
你一定笑我無聊。
那么嚴肅的話題,我們為什么要討論?曾經啊,我們不過稍稍提過國中生與獨中生的差別。
即使沒有明說,你我似乎都發覺了彼此之間的歧見與對對方的偏見。
于是話題適當的打住。

是我想得太多,還是你也感覺到了?我總是不懂,是我敏感而多心嗎?
當我們之間的話題出現了分岔,你回避而我不明所以。
我記得而你早忘了。
你不會去記得這些小細節的東西的。

教育,是一輩子的事業。是一道走不完的路。
有時崎嶇,有時平坦。無論怎么走,都得堅持。
若不堅持,有些珍貴的東西也將消失殆盡。

























蔡元培,他就是那個堅持著學術自由風氣之人。
在我們這終年炎夏的國土,是否也曾出現如此人物?
他不需要是諾貝爾獎得獎人,他也不需要是某某領域的頂尖人物。
是多少深刻的理念?或者,更多的是一種氣度、一種胸襟,讓一個不是專才的人,變得偉大。

如今,當我們總以高薪厚職為目標而奮鬥的時候,在功利跟前,在世俗定義的美好生活跟前,我們是否妥協了一些事情?
妥協了自由。妥協了生命的美好。妥協了感動。
妥協了教育裡最重要的一環,欣賞美。
無論是文化的美、歷史的美、大自然的美。
我常常遺憾的,就是青春期那斷了繩索的‘美育’。而今我緊抓著一些不上不下,不明不白的蛛絲馬跡,試圖捕捉一些我所失去的。可那有什麼用呢?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蔡元培主張的‘美育’,主張的自由學術風氣,在其任北京大學的校長時期,與後來北大的走向,又留下了什麼影響?

我如此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僅僅知道北大與蔡元培這兩個名詞,僅僅知道北大是中國首屈一指的名校,僅僅知道北大傾向人文與政治,而清華傾向實際與理工。(會是錯誤的概念嗎?)
就這樣傻傻地去了。

你知道的吧?我總是憑感覺在旅行。你曾如此看透著。
只是,你是真的看透了嗎?你不會知道的。或許。


















神清氣爽地自麗舍走出來,沿湖幾乎是雀躍地跳躍著行走。
我喜歡那湖,喜歡那清晨的安寧。後來的許多天,即使換了住的地方,我還是深深懷念著麗舍出來沿湖的一段路。
迎著清晨的涼風,我期待著北大與清華。
今日該是輕鬆的,沒讀任何簡介,沒了解些什麼。僅憑那模糊而膚淺的概念就出發了。因姐姐的朋友會帶我走的。
瞧,我是有點懶惰的。

姐姐的朋友在北大地鐵站出口正等候著我。
那天的早餐,大概是整段旅程最豐盛亦最合我胃口的早餐了。
旅途中,對於吃,我總是苛刻自己的味蕾。
然而那天,惠思姐卻讓我的味蕾放了假。


























經歷兩天的過多乳酸累積,還未進入北大校園之前,我的大腿已經在隱隱作痛了。只是,你知道的,行旅中,我習慣堅持。是種傻傻的堅持,還是無可救藥的執著?正如我對你。如今說這些,對你對我都已無用。所謂緣盡,原來真有其事的呵?

北京大學在中國早已是大名鼎鼎首屈一指的名校。我一直覺得,北大有故事。
離我最近的歷史,是二十一年前那場轟轟烈烈卻結束得淒淒慘慘的民主革命。只因太年輕……我又有何資格批判或憐憫?
印象中,那似乎是北大學生先發起的。北大作為新文化運動與歷史上著名的五四運動的發源點,似乎一直是中國政治風潮與思想傳播地。
不管是政治還是什麼,總覺得大學生就該對社會與政治有種醒覺。非關官方的,非關制式的,而是自由與獨立思考的。該是這樣的嗎?大學生本就不該只埋首象牙塔里不問世事。

可有時候我多麼想不理會那些骯髒的事,不理會那些扭曲臉孔荒謬的叫囂。
這裡是炎夏國度,不是中國。
對中國的政治還是什麼的,我不了解,亦沒有置喙的餘地。
對我們這片土生土長的土地,我又了解了多少?又失望過了多少次?
怎麼和你聊著北大,卻說著說著回到我們這片國土了?

惠思姐熱心地帶著我在小小的北大校園裡遊走。她一直和我說,相較於清華,北大是很小的。可對我而言,北大已經很大了啊。
才剛進入校門不久就看到了本該是在圓明園裡頭的華表。從那時候起,在北大的每一處遇見都是小小訝異與驚喜。

這兒是皇城一帶。頤和園與圓明園,那傳說中美麗的皇家園林與擁著歷史餘燼度過綿綿歲月的殘垣敗瓦,不過就在這兒附近。或許我不該如此形容圓明園,那是個悲涼的地方。於我而言。
下一次吧。下一次我會再告訴你,關於那個淒清的午後,在圓明園。即使你已不會知曉。

我走著,一尊動物雕像倏然進入眼簾。你會知道我的訝異嗎?
尤其當我知道這尊雕像原是圓明園之物,而如今它就這樣靜靜地待在北大校園內的馬路邊,憂傷地看著歲月流逝。看著一批又一批的學子、路人,經過。
就只是純粹經過。

是因為那裡實在有太多太多的厚重,太多太多的苦難,太多太多的流散,太多太多的珍稀嗎?因此一些默默無聞的,一些不重要的(他們如何界定重要與不呢?)就如此被歲月忘掉嗎?

我看著它,訝異。



















就像那聳立的兩柱華表,亦是自圓明園來的。
那時候的我就在想,到底圓明園有多少東西被搬來北大了?
而北大,又是如何看待它們?
我無法置評的。有何資格?

拖著疲憊的雙腿前進,一個轉角,我遇見了塞萬提斯。
這個創造了唐吉訶德與桑丘這兩個文學史上經典人物的作家,聽說終其一生潦倒度日。一直到逝世之後的許多年,《唐吉訶德》才從那部‘引人發笑’的通俗讀物變成漸受重視的經典文學。

是你首先讓我記下《唐吉訶德》的名字的。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的我,當時沉浸在林達的《西班牙像一本書》裡。後來,也從林達那裡讀到了關於唐吉訶德與桑丘的義無反顧。可笑复可悲嗎?笑中有淚嗎?唐吉訶德的背影於桑丘而言,又是什麼?

佇立在北大校園內的塞萬提斯像前,我並沒有想到這些。只驀然在這異鄉憶起林達的書裡,字字句句對唐吉訶德與桑丘的描述。
當下,有種小驚喜。當下,有種小快樂。
如今回首,卻彷彿有種嘲諷與隱隱作痛。現實總如此反諷吧?

為什麼不是珍。奧斯丁?
為什麼不是迪肯斯?
為什麼不是杜思妥耶夫斯基?

為什麼偏偏 - 是塞萬提斯?
























北大裡頭的塞萬提斯雕塑,據說是西班牙馬德里政府贈予北京的禮物。傳說塞萬提斯臨終前希望《唐吉訶德》能在中國出版,於是西班牙把塞萬提斯的雕塑送了給北京。而贈送的這份機緣,建立在1986年馬德里與北京結成姐妹城市的時候。這是我在網絡上唯一搜尋到的資料。

很奇怪的傳說吧?當中有多少杜撰成份?
即使杜撰,我又何必執著?

或許我真正想像的是有天能站在馬德里的西班牙廣場前,凝視唐吉訶德與桑丘的栩栩形象,回思著那些一路走來。
無論是孤身一人或成群結伴,我想那時候我會想起的,是你當初對我提起唐吉訶德與桑丘時的輕聲笑語。
會感慨嗎?會是雲淡風輕嗎?
想像的事情,終歸想像。你總笑我想太多。


















北大如今的校園,前身是燕京大學堂,也即是北大生稱之為燕園的一方。

‘燕園’,簡單卻動人的名稱。
即使艷陽高照,沒有絲毫秋高氣爽的怡人天氣,燕園裡頭的林蔭一隅依然如斯簡樸美麗。裡頭的石山流水、典雅風情,竟然都是一位外籍牧師 - 亨利。墨菲一手籌劃的。

藤蔓爬上了灰牆,我聽著惠思姐輕輕敘說著當年的老教授們住在燕園的這一隅,傍晚時分和家人在院子裡聚首。小孩嬉戲,大人聊天,和樂畫面在惠思姐的想像裡。我只默默地走著。

















北大校園的這一隅,有種蓊鬱中的質樸。或許,我是喜歡這樣的環境的。

















你知道嗎?我竟然忘了當時的感受。是相隔太久了嗎?
還是最近因老想起無聲的你,而感覺脆弱?
你說我堅強,多讓人迷惘的安慰詞。

那一日正午時分,我隨著惠思姐來到北大飯堂用飯。
一碗小米粥,一盤餃子。
記得那熱騰騰,記得那暖和著胃的溫熱。卻忘了,是真正的快樂嗎?


















北大人文,清華實用。
孩子的母親,會要他以北大,還是清華為目標?
還是,平凡快樂就好?

幾步之遙的清華大學,其實真的比北大大得多。
北大可以用走的,而清華非得倚仗那小小車子或腳踏車方能進入清華大學的腹地。

我不會騎腳踏車。你不必驚訝。或許你會訕笑,亦或許你會同情。
更或許,你只是訝異。
你不會訕笑的,因你心柔軟。而我卻總給你亂編罪名。
我知道的,你笑,卻不輕視。
又怎樣呢?如今回想,似乎一切都只是幻覺。你我,已經漸行漸遠了。注定今生如此擦身而過的,不曾靠近過。


























相較於厚重歷史的北大,我總覺得清華是如此理智而超脫。
沒有包袱、沒有燃燒的激情。不冷也不熱。有的,是種頂尖。

在那不冷也不熱的午後,樹影舞弄著陽光。偶爾遙遠的鈴聲傳來,一陣鈴鈴鈴,叮叮叮。一陣青春氣息自眼前叮鈴閃過。
學生們騎著腳踏車自眼前四散。這就是大學的氣息嗎?
想起在那接近地球南端的南方小島,我的大學生涯在那冷冷清清卻不乏歡笑聲的地方,用雙腿走過了四年。腳踏車,離我那麼遠。

清華大學原來也有一段屈辱的歷史。
清華學堂原是利用部份庚子賠款給預備留學美國的學生建立的‘預備學堂’。
庚子賠款啊,就是當年清朝末年八國聯軍侵華之後,簽署的屈辱條約《辛丑條約》的其中一款。中國必須賠償一大筆的款項給那八國。爾後,倒是這些賠款有一部份歸還於中國充作教育用途了。
而清華學堂亦是當年如此建立起來的。

我和惠思姐坐在樹蔭下。看著學子們來來往往。
我累了。卻依然硬撐著。
在人前,我習慣硬撐。不是嗎?

















來到清華,我想到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那據說取材自清華大學的荷塘的散文。
在那遙遠得我再也看不清的純真年代,我記得中學華文課本裡有朱自清的《背影》和《荷塘月色》的節選。即使內容早已忘得幹乾淨淨,但還是想要找到這片荷塘。


















清華大學的校園裡有許多片荷塘。
夕照輕撫荷塘,而我走著、坐著、發呆著。
秋日裡、夕陽下,枯黃的荷葉自有一番憂傷而美麗的景象。
你是否知道,執著如我對憂傷桑有種無可抗拒的吸附力?粘著、纏著,不願放手。

那日,終於走到了盡頭。
是否如你和我的緣份?也一樣走到了盡頭?你把我推開。我亦失去所有不曾擁有過的美好記憶。

然而,我坐在荷塘邊對著落日發呆的時光,在當下卻有種滿足與小快樂。
驀然,一位在荷塘邊的老伯伯突然向我們招手:看,這兒里頭有只烏龜呢。

我走前去定睛往荷塘里瞧,還果真有只烏龜。

我笑了。這個發現其實沒什么。
但對老伯伯而言,對我而言,卻是種簡單的快樂。

然后,繼續看著柳樹邊的日落。
在北京城,我似乎與日落特別有緣。

那無數無數的落日,和以後無數無數的落日,都比不上在北京城的最後一個夕陽時分。
在景山公園的那段短短的時光,即使以後你我形同陌路,依然會是我記憶裡最珍貴最柔軟的一塊。像植入的晶片,永不刪除。


















今天走了許多許多的路。似乎一直都走不完。
回到后海,踏著緩慢而力竭的步伐在夜裡沿湖而走。我仰首,驀然看見天邊一顆特別明亮的星。
後來,我總看見。
只要我在夜裡昂首,彷彿那顆星就會指引我的心。而我,莫名心安。

只是,我再也看不見你。
從此以後,我們彼此的生命裡,就如一陣風過無痕。存在過嗎?或許。或許不。
即使我多麼不捨,多麼痛。而我知道,一切不再。

這道彷彿走不完的路,曾經以為你可以理解,亦可以陪伴。
原來是我一廂情願得太可悲。不是嗎?

繼續聽我說故事嗎?
繼續聽我囉囉嗦嗦嗎?
我也再不知道了。
我只是,想對你說。


記憶倒帶的四次方

第四封信:按圖索驥

Dear S,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深淺,想來是人生一道永遠無解的題。
像我在麗舍遇到的兩位新加坡朋友。
像你我當初的相識和如今的陌路。

即使我問,你再也不會給我答案。你的無語,已印證了人海相識的無常。
我們身邊的人來人去,留下的總會留下。
要離開的,即使強留也無味。

以朋友來說,我們緣份盡了吧?這是你的無語,給我的答案。

即使多么想按圖索驥回頭尋覓曾經走過的軌跡,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就像那些在我腦海里的問號。就只好等歲月磨掉它們的痕跡。
寫著,才來到第四封信。什么時候才能寫完十二封信?
十二封,你不會讀到的信。




















那一日,我和她們倆說好一起來慕田峪長城。
八達嶺長城太商業化。司馬臺金山嶺又太消耗體力。
我掂量著自己的能耐,只好選擇不太難到達,相對之下人少而又不需太費力的慕田峪長城。

來到北京,怎么可以不去長城?
來到北京,怎么可以不去XXX?
從抵達的那一刻開始,我間歇地被這些問題困擾。
哪里哪里,非去不可嗎?
哪個哪個,非拍不可嗎?
晚上半倚在床頭翻著地圖、書,想著,到底明天要去哪里。
哪里,真的必須去嗎?

漸漸地我懂了,那是旅人的魔咒。



















然而,無論是哪個風景名勝曾經在我心底拉扯過,長城依然是‘必到’的景點之一。不為什么,因為那是長城。沒有特別向往,但就是‘得去’。

我渴慕‘野長城’嗎?或許吧。
我已經沒有把握,當時是抱持著什么信念。
是因為后來的事嗎?是因為你我之間的爭執嗎?我已經不確定了。
我總是不確定。
猶猶豫豫的,模棱兩可、不置可否。
其實我懂嗎?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想做的是什么。
我只是那么難下決定。
而你從不與我商量必須下決定的事。在你眼里,原來我如此不可信賴。如今我懂了。現在才懂。
在你眼里,我如此軟弱。原來,我介意。
只是,如今一切都沒什么意義。

怎么說著,卻忘了長城的故事?
你不會想要聽的。
對一個朋友的忍耐,已經到了你的極限了吧?于是你忙不迭地遁逃無影蹤。

聽過烽火戲諸侯的故事嗎?不論傳說還是歷史似乎都在指摘紅顏禍水這回事。女人何辜。
聽過孟姜女哭倒長城的故事嗎?原來不是如此的。
看過迪士尼的《花木蘭》動畫嗎?暗夜的烽火臺上,火光閃爍。
我僅懂的故事,就是這些。




























萬里長城不是一蹴而就的工程。春秋戰國時代開始修筑的一段又一段,到秦朝,到很后來的明朝。為的是防御不同時期的塞北‘外族’侵略。一場歷經千年的浩大工程,如今掠奪著世人的目光,當初又是如何掠奪基石下的汗血?而今,我們看到的,是蔓延山頭無窮無盡的結晶。

我按圖索驥,來到這里。
在隱僻的巴士站,我與她們倆好整以暇的看看藍天,看看一群伯伯嬸嬸。
那時候的心情是好的。遲遲未來的巴士并沒有讓我焦躁不安。
只想著,我有的是時間。大不了今天就不去了嘛。
有種淡然在心中。
現在,我怎么都少了那樣的淡然篤定?

記得那時候有個老嬸嬸坐在我身邊。老人家是旅途中總讓人心安的人。
大概從她開始吧。那聲聲叮嚀:記得最后一班車哦。別錯過了。
我一直溫暖著。
雖然后來的后來總是對戴著鴨舌帽跟著小旗子跑,嗓音大又‘不顧一切’的一些老人家不耐。然而,道地的北京人給我的印象還是很好的。那種對小輩的關懷,幾乎讓我感動得不能自己。
我們是什么人呢?我們不過旅人。擦身而過,不留痕跡。

無情的,是旅人啊。

還有呢。還有一對山東來的老夫婦。
呵,那可愛的一對老夫婦。想起,總是想笑。
終于,有些輕松愉快的事情了。

在這里,我們遇到一對山東來的老夫婦要求我們幫他們照相。

照完了,輪到老伯伯幫我們照。

然后不知怎的,我們就聊起來了。
奇怪的是,我和老伯伯走在前頭聊天。她們倆卻殿后和老嬸嬸聊天。

然后,又不知怎的,后頭傳來老嬸嬸不滿的、高揚的聲音:我不要走了。走不動了。
老伯伯回頭看了一眼,笑著和我們道再見,才又走回老嬸嬸的身邊。

后來我回想,那段路其實也沒梯級、也不陡峭,就平平的。應該不怎么辛苦吧?該不會老嬸
嬸不滿老伯伯不理她,走在前頭和個年輕女生在聊天吧?哈。我想太多了。你會如此說吧。

只是,那是長城的一段可愛的插曲。
年老的夫婦,相攜游覽萬里長城。怎么看,都是幸福畫面。
尤其老伯伯對老嬸嬸的疼愛。那眼里藏不住的溫柔,我覺得,我看到了。
聊天時,我看到了老伯伯眼里溫暖親切的眼神。大概是那樣的溫柔,讓我感動了吧。



























走著走著,游人的蹤影少了。而我,越走越快活。
有種雀躍。那是無人的雀躍。那時候的我,笑著。陶醉著。
為了那片廣闊蔚藍的天。為了獨自行旅的快樂。
曾經,我快樂啊。

慕田峪長城位于懷柔境內。
懷柔。那時候我想,那是多么溫柔的名字。而這個溫柔的地方,有著一棟喚作紅螺寺的千年古剎。動輒五千年歷史的中國,是否也有著動輒上千年歲月刻痕的寶剎?輕易就千年。千年可以沉重亦可輕盈。而紅螺寺不是我停駐的地方。倒是一車子的老太太老先生們在那兒下車,整輛吵雜的車頓然安靜了下來。怎么寫著寫著變成到回寫了?哎。我總是亂七八糟,思路紊亂。

話說,在藍天白云下的長城混走的時候,驀然從遠處看到這烽火臺上有個小孩。
走近的時候卻找不到樓梯上去。

在里邊兜轉著,發現原來根本沒有樓梯。
在一個‘疑似洞口’抬頭一望,有個小孩從上頭沖著我笑說:上來啊。
而上去的路,不過是搭了幾塊磚頭,和灰灰土土的、未經修繕的所謂‘梯級’。

我猶豫了一會兒。玩心一起,把掛在身前的相機收起來,就‘啪啪啪’,三兩下爬了上來。

上來這里。




















小孩再朝我一笑。原來他母親在另一角拍照。
我笑著,心里有種莫名的愉悅。你會明白這種愉悅吧?

在這‘沒什么’的烽火臺上,我快樂的走走看看。
我喜歡它的沒什么。
我喜歡它的自然。
我喜歡,沒什么人故意發現它、裝飾它、美化它。
我喜歡,那不是有人安排好了的路讓我走向它。而是由我自己決定,去探這個小險、去發現它。

它真的沒什么。景色也沒什么。
然而,我還是喜歡我從決定爬上來的那一刻到在這個小小地方亂亂兜轉的時光。
一段其實根本沒什么的時光。
卻奇異地,變成我在慕田峪長城里,最快樂的時光。

你會明白吧?那種私自的竊喜。一種自得其樂的傻勁。


























在這里拾級而上,體力本不好的我,還是一執拗就慢慢走上去了。

你知道我的脾氣嗎?那種倔強的傻勁一來,即使旁人嘀嘀咕咕,即使多大的反對聲浪(尤其越大聲的時候),我還是會硬闖的。即便我仍舊膽小,但就是不甘心。

看那圖里的洋人女孩吧。起初她依舊在我身后。我走走停停喘喘氣,倒讓她爬頭了。
可我不在乎啊。慢慢走,總會到達的。曾經,你這樣告訴過我。

一些短短的話語,即使對你來說沒什么,不過就是安慰人的一句話;即使如今你已遺忘不想回憶,我還是深深記得的。那對你來說,又是如何的沉重呢?有些事,有些話,我不該記得的。對吧?

我的記得,是你的包袱。是這樣的包袱讓你我漸行漸遠的。我是那么后來才明了。

還是回到長城吧。修繕得如此完美、‘干凈整潔’的長城,其實我是無感的。
對長城沒有感動,沒有渴慕。看著山頭上的‘毛主席萬歲’,我卻想到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十年文化大革命。

但,我仍舊有我的歡喜。那燦亮蔚藍的天,那寬闊無邊,那獨自行走的快樂。
怎么后來,我卻只記得一些沉郁的時光了呢?我不該忘了的,那些快樂。



















霓虹閃耀,帶著一種彩色繽紛的頹敗感覺的后海酒吧區。那是個一直不在我腦海里出現的定點。
或許我曾經幻想過在異鄉的小酒館吧臺邊,啜飲著一杯酒,聽著慵懶的爵士藍調,安靜地品味著一天下來的旅程。
然而,我不喜歡販賣異國情調,追逐紙醉金迷的酒吧一條街。在麗江古城如是,在北京一樣如是。
我,不喜歡。

然而,我還是來了。跟著兩個新加坡室友摸黑亂闖。
那是一種異鄉的緣份吧。若不是無所謂的‘就跟去看看吧’,我不會遇到那對一直讓我很溫暖很溫暖的叔叔阿姨。
叔叔推著腳踏車邊和我聊。

其實,我是很不會搭訕的。你知道的吧,在人群里我總是安靜。不懂得亂聊,不懂得亂扯,不懂得幽默玩笑。若只剩下兩人,總會有間歇的陷入無語的尷尬境地。
于是,我幾乎是很‘努力’地和叔叔聊天。
叔叔阿姨原是道地的北京人。一口京片子,滿是對國家的感恩與自豪。對北京的發展似乎有些遺憾,卻又非常自豪。他們都是老實人啊。
阿姨和我們分手的時候,殷殷切切地叮囑我們:你們女孩子要小心啊。那些搭訕的男人都會不懷好意的。不要理他們。要小心啊,啊。

一直到今天,我都深深記得她眼里的真切溫柔。眼神,是不會騙人的。
那不是隨意的叮嚀,而是真心的囑咐。我的感動,又豈是一些些?

我在阿姨的眼里看到真誠。那是我在北京的十二天里,最讓我感動的眼光。
她可以不必如此的。我們不過萍水相逢,從此不再見面。

你的眼光呢?現在才想起,從來不曾在你眼里看到些什么。
你總是走在我前頭。你總是遠離。要不,就是嬉笑。
原來,我不曾從你眼里看到些什么。

又怎樣呢?沒什么的。

那一夜我睡得特別深沉。沒有憂慮,沒有任何想起。
只因,我太累了。
正如我現在的累。


記憶倒帶的三次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