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1日 星期四

聽水在腳趾間流過

島國最北的暗窿,位於山腳下鎮。如此直接的命名方式。呵,馬來西亞人都沒什麼詩意呵?

多少年以前,飄洋過海來到南洋的華人礦工開鑿了那山中窟窿以運輸錫礦。在這偏遠北方的山腳下,落地生根。這兒有山有水。華人不就講究風水嗎?好山好水的地方啊。

我匆匆略讀小亭子裡的簡介。聽見山水的聲音。
Summer發現了上山的路。不高。我卻依然上氣不接下氣。明明平日有跑步的啊。
小小的登高點。我臉迎風,聽樹葉在歌唱。好舒服。

和Summer一步一步走下山間去。你與妹已不見了踪影。
踩著拖鞋,小心翼翼的走下山間去。耳邊是山谷的聲音,流水潺潺的幻像。

那是漂流的河嗎?從哪兒來。又要流向哪兒。

流水蕩漾,只往一個方向流去。我把雙腳踩進淺淺的河裡,突然明了河的生命力。
腳板與砂石摩擦,有些微的疼。在中央的某一處,暖暖的。奇異的溫熱,在冰涼的環抱之中。

有種小喜悅。喜歡那柔軟的水,流過小腿、流過腳趾間。柔弱卻有著力量。那是帶著方向的力量。

’哪。那裡有魚,去抓魚啊。‘我彎腰專注往河裡看去,卻看不清。或已倏地游過。到河裡抓魚。怎麼個抓法?我兀自站在水中央發呆。
那在水面上跳躍著的仿似昆蟲的東西是什麼?

‘水蜘蛛。‘我一愣。
什麼是水蜘蛛?沒聽過。以為你又在瞎掰,望望你妹,再問。真的是喚作水蜘蛛。
啊。我竟如此無知。從沒看過這小東西呵。

爾後坐在岸邊,讓小腿浸潤在沁涼的河水裡,輕輕撥弄著水。沒有做什麼。沒有說什麼。就只是這樣。
或許,總是這些’就只是這樣‘的小事情,讓我覺得平靜。

其實我有點怕水。曾經差一點被海水吞噬,心裡尚有著陰影。只那淺淺的水,讓我安心。
或是因為有朋友在身邊,讓我安心?也許吧。

你遞給我一長長粗壯的樹枝,說笑似的:來,拿著這個,走到對岸去。
我看看那其實不是很遠的對岸。幾步之遙。卻心生猶豫。怕水流急,怕水深。我總是容易憂慮,又容易害怕。
緊緊抓著樹枝,忽忽覺得穩當。一個人,悄悄邁步。把及膝的褲腳再往上卷,水漸深。卻在此時,突然對岸有兩人下水。我一頓,停住了。
是在害怕陌生人嗎?


然後,安靜的。我開始聽水。
聽那水自腳趾間流過。有若’咕嚕咕嚕‘的聲音,我兀自微笑。
聽那水沖刷過石頭的聲響。
如此過了一個下午。汗濕透了背,水浸透了腳丫的下午。而我發呆。平靜。晃悠。

如果還有下一次。我還是想把雙腳浸潤在河裡,感受水的流動、水的冰涼、水的生命力。
下一次,或者還是想要要試著抓魚。

——————

暗窿不再暗。走過濕濕的洞,我們回到暗窿外的光亮世界。
忽忽兩個世界,洞的一邊。洞的另一邊。

我聽水在腳趾間流過。

2011年8月8日 星期一

掉落漩渦的美好時光






















鑽進甘蔗林裡。那是Summer的提議,一個活潑而有見地的女子。世界在她前方,而她義無反顧追逐。堅定而美好。

(撥開流離散漫的甘蔗葉群,我們在裡頭笑了。那會是重重迷宮嗎?你後來問我:試過迷路嗎?

我搖搖頭。

人生就是要試試看迷路嘛。你說。一幅漫不經心的樣子。

這兒是島國最北的無端遼闊。讓我無端愛戀。無端眷戀。理所當然,卻莫名其妙。
然後,我們說起人生得迷路的話題。輕輕一提,如輕煙消散空氣中。留下你的問題:試過迷路嗎?在腦海皺褶裡鏤刻成一抹不掉的痕跡。)

然後我想。曾經,我也是這樣的一個女子。世界在我前方,而我留下誓願非得走遍那萬水千山。只是如今心裡,有更多深深的淡然與淺淺的眷戀。已經沒有非抵達不可的前方。只有一些小小心願。但求平靜。

像。一些簡單的嚮往。

比如說,沿著那泥土路,在蔓蔓無邊的甘蔗園林中間往前走。偶爾你說:回頭看一下。於是我回首。彷彿一個景象,就是永恆。定格在眼前,應也定格在記憶匣子裡。我笑了笑,繼續緩步走著。

那是看不見盡頭的盡頭。那是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的盡頭。那是我曾經想像,卻終究無法走到盡頭的盡頭。
盡頭有什麼?正如,遠方有什麼?

心。平靜如水。除了我們,或是高聳的甘蔗林擋住了視線,四方無人。
天空有密密麻麻的層雲。偶爾出現一團一團可愛的雲。
‘看那雲,一塊塊的。好可愛。’我說。我總為一些小事發出驚呼。

‘雲不就是一塊塊的嗎?’忘了是誰說。是你嗎?
應不是。

走路的時光,迎著偶爾窒悶偶爾清涼的風。像是聽著風的頓挫呢喃,或是嘆息?走著,竟不覺累。
緩步,規律。沒有目的地。沒有方向。沒有真正想要尋找的東西。

說著。聊著。一段一段空白的時光開始閃現。而我們一搭一搭地,讓那失落的數小塊,漸漸填補逝去的時光。
太陽收斂了艷光,躲在雲層裡窺探如蟻般的我們。

你用傘撩動著在空中迷茫的蜻蜓。(怎麼你那麼壞?蜻蜓都暈頭轉向了。我笑罵著說你。)我見到黑絨絨的毛毛蟲,驚呼可愛。(怎麼會有女生覺得毛毛蟲可愛?你啼笑皆非地說。)
你漫不經心。我細心地聽。

而我心裡,平淡如水。(你是否?)

凡出門必帶在身上的相機,安靜地躺在四百多公里以外的家裡。只帶了個不必看鏡頭,隨處可拍、隨意拍的口袋相機。你說:奇怪哦。才在說,似乎只有我還在‘練習’。似乎只有我,仍像當初的我,熱烈地擁抱著鏡頭內的世界。而這次再度北上,竟丟失了相機在家裡。

是故意的。也掙扎過。這是第一次,擁有相機以來,沒有在遠行時把她帶出門。

我知道的。想看的是什麼。想收攬進心底的,是什麼。鏡頭裡的最美好,已在當初的青澀裡,框住了一個永恆的畫面。

而今日我與她重逢,也不過真的只是為了見一面。只是為了好好的、慢慢地、沒有方向地,走在其中。彌補當年的匆匆遠離、忽忽告別。那我一眼就愛上的,一汪洋的甘蔗園林。

那一望無際的甘蔗園在記憶裡眷戀。或流連在記憶裡。或在記憶裡繾綣。總有許多原因。如,情感。是的。是一種莫名的情感,繾綣不去。

走路。說話。其中。相比對於攝影的喜歡,更甚。

我專注聽你說話。聽甘蔗林的長葉在風的伴奏下,梭梭作響。偶聽到蟬鳴。偶聽到不知名的動物聲響。
我豎起了耳朵,走靠近甘蔗林,想一窺。卻看不見什麼。那謎一樣的動物聲響。
想起蔣勳說的,觀看。聆聽。美。
於是我開始對一些細微的聲響,敏感了起來。

說好要走到盡頭的。卻不知盡頭在哪裡。你一直說:我們大家都傻。傻傻的在甘蔗園裡晃蕩。幾近漫無目的的。
可我覺得平靜而舒服。那正正是我想擁有的時光。或許,不一定真的要抵達盡頭的。不是嗎?

也許會下雨呢。我看著一直陰沉著的天空說。
怕什麼。下雨就下雨。你說。

雨終究沒下。陽光亦沒露臉。
我們擁抱了一個陰涼的中午時分。

沒有走到盡頭。卻是繞了一個大圈,回到了停車的地方。
是啊。回到了原點。終歸還是得回到原點的。

只是。那走過,已是永遠。

在蔓蔓甘蔗園林裡。走路。說話。平靜。自在。沒有追逐,沒有逃開,沒有躲避,沒有憂傷,沒有興奮的歡笑。
然而。
因為平靜。因為平行。因為無所求。心頭注滿的,是平靜的永恆。一段我會記取珍惜的 —— 永恆的時光。

時間會流去,像旋轉木馬般消失。
美好時光終究會掉落轉啊轉啊轉的漩渦裡,不見。
然而有些經過,即使再平淡無味,終是心裡的收藏。

忽然想,也許。那才是我想要的。即使看起來多麼無聊。

因為平淡,所以永恆。

有些時光,雖然平淡。
卻是最美好。

有些喜歡,雖然莫名其妙。
卻是最真實。

有些事,雖然無言。
卻早已勝過萬語千言。

2011年8月3日 星期三

瞭望台上























一年多以前。那是2009年11月,臨近尾聲的時候。我普從北京結束孤獨旅程回來,期待著與你們的北上之旅。

我記得,你第一次對我提及的甘蔗園。那綿延到天邊,看不到盡頭的遼闊。你的語氣裡有著眷戀與思慕。是對家鄉,是對童年,是對青春時候的一種眷戀與思慕嗎?那你無意中找到的,一望無際。

而我,驀然嚮往著。不久之後,你悄然地實踐了你的諾言。說要讓我看見的甘蔗園。那是我一眼就愛上的遼闊。而後來我已分不清,我對她的喜愛與念念不忘,是為著那我喜歡的安靜與遼闊,還是因為你?

即使在你我尖銳地對待彼此的時候。即使在我對你有說不清的恨的時候。即使在你我斷了聯繫的日子裡。
我卻始終不曾忘記。那島國最北,那無垠的遼闊。那,你曾經問我的話:如果有機會,你還會想再去嗎?那,我們曾說過的:試著走到盡頭看看。一種不約而同的想法。

爾後我傻氣地想著。即使沒有你,我也要想辦法在出發之前,再度北上。而我只記得,甘蔗園在一個喚作Chuping的地方。僅此而已。

輾轉。你我不再尖銳。終於懂得與往事和解。

數月前,你突然傳來短信,說甘蔗園不見了,都改種煙草了。我惶惶掉下了眼淚。不止為了那以為消失了的甘蔗園林,也是為了那消失了的記憶。如此悲傷,只因心裡早已種下了思念的種子。

思念那無邊無際,那有著你的故事,我的嚮往和心願的甘蔗園林。

而幸,只是一小部份。你再傳來短信告訴我,你發現甘蔗園還存在的時候,我又哭又笑。是啊。像個傻子一樣。

於是我再度北上,不想再錯過。誰知道呢?一年後、兩年後,是否仍在?而如今你仍在。

那年。我們往左。你說。
現在。我們往右,好嗎?你問。

好啊。我老早忘了是往左還是往右。只知道,這一次想要慢慢地走,不再追趕。我不在乎風景多美,不在乎旅程有多豐富,我只想安靜地走在甘蔗園裡。一直往前。

停車。我們攀上瞭望台。一棟仿似守護者日夜駐守的簡陋高台。
卻寥落荒蕪。

或有誰。或從來無人。
像是被棄守的瞭望台。

天空灰灰。陰陰。沉沉。
迎面的風卻涼涼的。帶著快樂。

像是歷經千辛萬苦。像是走過跌宕起伏。
像是。千帆過盡。如同我們彼此經歷過的這些那些。

怎麼可能過盡千帆呢?不過大小事三兩樁。人生啊。不過開始。

我站上瞭望台,放眼遠眺。那依然不變的遼闊無邊。而我,變了嗎?
一年多以前的興奮淡去了。
我以為會很激動。以為會不能自己。以為眼淚會掉下來。
結果也只是感受到了心臟的跳動規律,稍稍揚起。

我遙望著,那不變的遼闊。那看不見盡頭的盡頭。

我來了。我又來了。
默默的。我聽著風,貪婪地環視那無邊無際的遼闊。
無言。


卻已是萬語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