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S,
終於來到了倒數第二封信。總有預感,這會是倒數第三封,而非第二封。
還有什麼想說的?我倏忽茫然。
一一的四月天,煩煩擾擾。如此多事之秋。
最近老是細雨紛飛的,即使是炎夏之都,也恍若秋日黴雨季節。常常聽見那淅瀝雨聲,總會有剎那晃神。
又下雨了。
悲傷春秋的我,如此強說愁。
總是喜歡聯想。或者是幻想?你老說我愛胡思亂想。
那一段切割的日子,沒人問我問題。沒人說我愛亂想。沒人懂得,我心裡的紛亂。
你懂嗎?或許。或許不。
然而,你會聽。從前會聽。現在也會聽。是習慣和你分享、習慣依賴,才會出現那段難以承受的切割的日子吧。
我苦笑。
即使我們都選擇了和往事和解,怎麼我還改不掉那壞習慣?
想起那秋日正濃,大老遠地來到了北京植物園。只為了尋找書寫那太虛幻境、閬苑仙芭與美玉無瑕的一縷幽魂。也或許有一些些是為了林徽因與梁思成的不知名的故事。
我的執著,該改掉的了。
等寫完了這些冗長的信,再改,好嗎?
我會長大的。我終究該長大。
北京的公交車真方便。我告訴過你嗎?便宜又方便。
比起這兒的亂糟糟與時間的錯亂,那皇城的公車顯得井然有序,似乎絲毫不得犯錯。
畢竟是要追上國際的大都會呀。我想。
也許一城之人口就已超越我們一國之人口。這皇城,如此無邊的大。
我搭公車到動物園,再轉搭另一班公車到植物園去。
又是清早時分出的門。一個人浪蕩著。
誰會對植物園有興趣?我不懂。
總無可救藥的浪漫。你說我,感性得要死。
那時候你說我呀。怎麼耐得住寂寞?
你又怎麼知道。我的耐不住,是因為心裡有牽念?
而我,為了空空道人印刻在那痴石上的故事。來了植物園。
聽在同房室友的老外耳朵裡,一個不可思議的‘旅遊景點’。
我傻笑。不曉得該怎麼以英語來訴說,那青埂峰下的石頭記,那還淚之說,那人間的愛怨嗔癡。
而往後,而今日。
我最思念的,是那一日。

傳說。曹雪芹的故居在那崇文门蒜市口地区
十七间半房
。
網絡上說話,紛紜。
你知道的,在之前的某一封信裡,我提到大翔鳳胡同。
而香山的這一側,北京植物園內,又是一處曹雪芹故居紀念館。
名人故居。動人的是名人的愛恨一生。
或悲情、或幸福,卻總有動人心之處。
其實,動人的或許不是名人的故事。而是自己心頭的百轉千迴吧。
或是記憶的投射、或是童年的風景。
總是,和自己有關。
若我去上海。我必然會如同那些朝聖般的遊人,到常德公寓外流連。
張愛玲。我初中二年級時候,在那懵懂年代,讀了那麼多她的書。
借書卡上,有日期與我的名字。
即使不能免俗。為了心頭的紀念與鐘文音的文字,我還是會義無反顧的。
怎麼會說到張愛玲去了?我又離題了。或許前陣子有在想,若我去上海,有什麼地方是我想去的吧?
只是。或許。我不會去上海了。至少不是近期內。
你說的,我有我的路。
沒想到的,是植物園內竟然來了團隊。
怎麼會有人組團來北京植物園。
為了那盛放的月季嗎?我疑惑。
走在秋色滿園裡,不為了景緻醉倒。
卻為了故居紀念館裡的幾句話,濕了眼眶。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傻呀。真傻。
老早在書裡就讀過的幾句話,怎麼會想哭了呢?
像我有時候,會為了你的一句話而掉眼淚。
那幾句話,那時刻,讓心湖泛起了關於從前閱讀的漣漪。
那滿紙的痴呀,原是荒唐言。
那幾句話,此刻,卻似是應和了我這些日子以來的書寫。
關於皇城的書寫。並非僅僅為了紀念一段旅途的書寫。
都是荒唐言呀。即便是你,也不盡然解其中味吧?
我想。若完成了這些冗長的書簡,我必然會掉淚吧。
我總容易哭。
你總笑我,如此傻。
××××
故居原該收費十元門票。我在收費的亭子前張望了一會兒。沒人。
於是進去了。
該是將原址搬遷至此吧?曹雪芹在這小小而古舊的四合院裡,嘔心瀝血。我想像著。
伏案埋頭,奮筆疾書。
滿紙荒唐言呀。
絳珠仙草呀。何苦還淚?
那些如水般的纖纖女子呀。為何總命苦?
而繁華盛世,原是一場夢。
那不是愛情故事。那不僅僅是愛情故事的。
《紅樓夢》是一則綿綿無盡的痴言。
故居紀念館裡有文載,有曹雪芹的全身和半身雕像。
有紀念品。有寶玉、黛玉、寶釵、其餘十二金釵、等等等等的展品。
那日天氣涼涼。無大太陽。館內折射進來的,是秋日初陽的溫暖。
我以為,沒人會來這裡。至少不是在這些時刻。
而碰巧地遇上了一團人。喧嘩了這該是僻靜的一隅。
雖不至於高談闊論,卻也打斷了我興致。
訕訕的,只好踱步到院子裡流連。
然而,很少時候我注意展覽館裡的擺設。
那秀氣雅緻,太乾淨了。
我只想像著。黛玉的淚。
曹雪芹如何想到還淚之說?
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如此驕傲的一個女子,竟是為還淚而來。
曹雪芹也真夠狠心的了。
流連在館內。我卻只管留在自己的思緒裡。
我來了。
為了曹雪芹而來。
為了還淚之說而來。
不管是繁華終究虛幻,人性艱險與難測,爾虞我詐,或那些女子的巧笑倩兮、才華橫溢。
我總懷念的。是黛玉的驕傲與眼淚。
即使人總說她小器,不及寶釵大方得體。
可她真實。那麼驕傲,又那麼脆弱。
幾句話,又怎能述說呢?
曹雪芹筆下的黛玉,畢竟只有一個。容不下他人了。

似乎看過了曹雪芹故居紀念館,在北京植物園裡的旅程就可以結束了。
有時候覺得自己容易滿足得過份。
念茲念茲的,一償夙願之後,就一切可拋。
呵。你會說,我其實是貪心的。
你會說,我一切的遷就都是假裝的。
不是假裝。是甘願啊。
然而,我並沒有離開。付了門票的,怎麼可能短短一、兩個小時就跑掉了呢?
晃著。走進一疏落的叢林間。
細細的陽光,絲絲地透進樹林裡。
於是林裡彷彿瀰漫著一股靈氣。
因著這樣的靈氣,梁思成決定把其父 - 梁啟超的墓園,置於此處嗎?
工工整整的墓碑。巨大的。
正如其父巨大的身影。
那留在歷史書簡上的名字,即使是末代皇朝的最後一絲帶著希望的光,即使轉瞬即逝。
卻留下了一抹永恆的痕跡。
梁啟超、康有為。百日維新。戊戌變法。
歷史書上讀來的光緒帝,即使被百般箝制,即使顯得懦弱,卻似乎曾經掙扎過。
在那混亂而頹靡的清末年間,企圖掙脫慈禧太后的陰影。企圖翻新所有的墨守成規。
然而,是否清朝氣數殆盡?
是否歷史的進程,合該如此。
理想,沒有現實而殘酷的手段,沒有深沉的心機與鋪陳。或者,更多的,是沒有適合的歷史契機。
於是就只能是灑血的理想嗎?
光緒帝垂頭而去。戊戌六君子灑血留名。
梁啟超逃亡。
那刻。墓園裡靜默。
或有那樹葉婆娑搖曳。沙沙沙。
舞弄著陽光。
偶有一、兩人影在墓園裡輕聲細語行經。
我呆呆地看著。無所謂感慨不感慨。
畢竟,太遙遠的歷史了。
畢竟,我終究為了還淚之說而來。
走出了墓園,無端檢查簡訊。我收到了你的簡訊。
那封我後來刪掉了的簡訊。連同其他幾百封的簡訊。在那段徹底切割的日子,對你,有種說不出的恨。
留著那些文字會是一種殤。
於是我刪。幾乎是想要刪掉記憶。
如同你當初曾經刪掉我一樣。
以為刪除,就是一了百了。
多幼稚的我倆。唯有這件事上,我承認,你我一樣糟糕。我不會比你糟。
然而,我在記事簿上寫下了。在簡訊裡,你提到了‘想念’二字。
是的。你總想念你的朋友。
正如那時候,我也一樣想念你。於是,感動。
那一日。是我最思念的一日。
在相隔了不止萬里的時空裡,你我驀然靠近著。至少我是如此覺得的。
不止是那一刻。還有那後來夕陽西下的短短時光。
那我後來總眷戀的時光。

往櫻桃溝的時候,路邊搖曳著橙黃的楓葉。
我昂首凝望那如星的滿滿的楓葉瀑。想起了你。
哈。那時候還傻吧。
你的名字,帶有星。雖然我不曾如此喚你,而你也似乎不願,我如此喚你。
管他呢。
如今,就這樣。很好。
不親。不若從前親。
但我知道我們曾經。
不疏。不若曾經疏。
因我知道,某些時候,我可以找你。
但願你也知道。你若需要,我也必然願意聽你、陪你。
朋友。原該如此。不是嗎?
而那時刻。我只管看著時光停頓在橙黃的星型楓葉群中。想著。念著。
暗自,喜悅著。

看到了一群身穿黃色制服與戴著黃色鴨舌帽的小童吱吱喳喳地經過櫻桃溝的某一處樹林裡。
我好奇地停住。
老師們在呼喚著他們尋覓著什麼東西。
我看著小孩們在溪間林裡穿梭尋找,童稚的聲音在陽光不能直直照耀的空氣裡,漫漶著純真的味道。於是我兀自笑了。
殊不知,後來我迷路了。
走過一圈又一圈。發現自己回到了原路,看到小童們也手牽手走出來了。而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心裡一陣慌。卻不問詢。
也無多少人可讓我問詢。
孩子們與老師早遠離。而附近似乎毫無人煙。
我忘了和你互通簡訊的快樂。假裝鎮定地尋找來時路。
轉呀轉的。不懂隔了多久,終於讓我瞥見一小群遊客。
我佯裝看風景,悄悄地跟著他們走。
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看呀。我會慌張。
可為何,你總覺得我堅強?
為何,你總覺得我可以獨自面對?
有時候我想,希望可以對你撒嬌。希望你可以是我最堅強的支柱。
可你總強調,我是獨立的個體。我不需要誰。
於是在你眼裡,我是如此堅強的。
如今。或許我懂了。
經歷了那段日子。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
你還是清清楚楚地跟我分析。
而我只能,把從前好好地收藏起來。
然後希望用時間證明給你看,我是堅強的。

地鐵站天安門東站的A出口。那巨大的紅牆外。
落日的氣息點點滴滴地開始淹埋這皇城中心。昔日帝皇的天地。
紅牆外人潮不疏不落。我大老遠地做了公車,再換乘地鐵,又重臨了這帝皇之故居。
那時候還不知道。
因為這兒的餘暉與氛圍,因為某一些因素,我一直記住。
在北京城的最後一夕照。
在紅牆外,我隨意坐著。搖晃著不著地的雙腳,嘴裡啃著幹癟癟的麵包,稍稍填一填已經有點空落落的肚子。
看著人來人往。
我看人。人也看我。
我不過過客。
於是我不管。依然自顧地咬著麵包,左顧右盼。
天安門廣場在對街,大街寬敞,車流與人流一樣。不親也不疏。
是難得的吧。
北京總人潮洶湧。
記得那時候是有些習習暖風的。我沒有思念著誰。
卻有種自得的歡愉。
然後,跳下地。利落地、有方向地沿著紅牆往後走去。先是南池子街,後是北池子街。
再越過馬路,就是景山公園了。
我如此清楚。如此清晰。
真難得呵。
似乎總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你問過我。我亦問過你。
你有疑惑。我想。
而我,偶爾疑惑、偶爾清晰。
到頭來,我只能說:我想像從前那樣開懷地笑。
我想你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笑,已經不再開懷。
開懷如往昔。不帶雜質如往昔。
你說,回不去了。
那時候,我從景山公園(怎麼公園也要收費?)往下看那層層疊疊。
獨自一人。
看那斜陽映照著昔日皇城。
不一樣了。
兩千年以前。兩千年以後。
你後來說起《小王子》裡頭那個悲傷時總愛看日落的狐狸。
而我,從認識你開始,似乎總與落日分不開。
與日落分不開的,是那淡淡的哀愁。
和曾經的,深深深深的悲傷。
可那時候,我並不特別悲傷。
因何故,我在山上傳了短信給你?
和你一來一往地聊著。
我面對著北京城的落日。
而你在辦公室裡,面對著吉隆坡的落日。

我背對著人潮,找了一處無人的角落。
就這樣歇息著。
就這樣與落日共處。
就這樣。
我覺得,和你靠近著。

那另一邊的落日。暮靄時分的濃稠,讓心裡的動情也濃得化不開。
字裡行間,我訴說著我的寂寞。
你訴說著你的苦悶。
或許是因為,那是我在北京的最後一個夕照時分。
或許是因為,你在我故鄉的城市裡,有種隱隱的,飛翔的心。
那時候我總想著,我對你有一點點的理解。
而你對我,有許多的看透。
然而,我只是,專注分享著。
感覺。那萬里之外的分享,亦有著溫度。
那時候,你是否也感覺到了我的溫度?
從此以後,我記住了那一日。
2009年的某一天,景山公園上,落日餘暉下。
隔空的溫暖。

走回山下。我打完了最後一封短信。傳了出去。
你回了最後一封短信。
我看了。緊緊握住手機,然後,丟進了小背包。
看著公園外,對街的故宮,車流、人流,交替縱橫。
邊走,邊眷戀著。
並非特別眷戀那將息未息的餘暉。並非特別眷戀那巨大而美麗的紫禁城。
只是特別眷戀,那段時光。
在北京城的最後一段落日時光。
你知道嗎?那時候,就是如此。
我始終記住,那一刻。
我留戀地看著紅牆外的護城河,來到轉角處,回眸。
如同回首,你和我相識以來的一段,短短、莫名煩擾、卻是如此簡單的關係。總是我想得太複雜。
如同如今我偶爾會回首,後來的一段又一段。關於你,後來,竟也關於他。
我以為的,都是記憶。折疊打包,總會收好。
然而仍讓會偶爾流瀉出來,讓我思念、痛心、悲傷、卻不無懷念。
總會過去的。你說。
你不容我活在過去。
我不是活在過去。我只是,喜歡懷念。
最終,我垂下目光,止住最后一抹凝眸。掉頭而去。
有種決絕,也有種輕松。
聽著音樂,南北池子街兩邊的灰墻、紅墻在音樂伴奏下如同風在眼角掠過。
也許我知道,我不會再回來。
是這樣的嗎?如今我仍會忍不住問你。
而你或許會像往常一樣,但笑無語。或說一些,讓我掉淚的話。
多少次了。你說過的,我該懂的。但我就是忍不住一而再的問你。
仿佛從你口中說出來,有種安定的力量,讓我安心。
只是,我该是时候长大了。
總有一天。我或許會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對過去。對你。對他。止住最後一抹凝眸。真正的,放手而去。
只要我知道,心裡有個位置。曾經。如今。
或許,會永遠。
僅僅的。不要求的。
如此。這般。就好。
因我知道,存在過的,就可以收藏。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信寫到這裡,我想起曹雪芹寫過的話。
你理解嗎?
不重要了。或許。
還有多少封信?一封?兩封?
或許。
藍
記憶倒帶的十次方
從終日綿綿無盡的雨,到艷陽流瀉的午後。
從多事之秋的四月,到我知道,終究是回不去了,卻忍不住回憶的五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