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4日 星期六

還淚



飛機艙的燈光黯淡了下來。你遙遙眺著窗外暮色,手上蔣勳的《夢紅樓》幾乎要被你凹成麥當勞的標記。高空三萬尺的密閉空間裡,麥當勞與紅樓夢是如此荒誕離經的聯想。你知道自己的思緒在某些時候會跳針,連你自己也捉摸不了。

你總是在生活裡恍惚著,一如此刻,十二歲懵懂讀《紅樓夢》的時光與數年前總是淚眼潸潸的日子迳自交錯,在蔣勳說紅樓的文字裡穿插跳躍。記憶自封存已久的潘多拉的盒子裡竄逃,你重重地呼了一口氣,雙手捧頭。然後兀自搖了搖首,暗地裡輕斥自己,事隔多年,怎麼記得深刻的依然只是黛玉與寶玉未竟的木石前盟,和那秋流到冬、春流到夏的眼淚?

『幹嘛又葬花了?』你想起他對於你老是莫名其妙的悲傷春秋戲謔。彼時的你,輕易感傷。總是一丁點的碎末小事就和他絮叨了一堆文字。或許因為心裡有愛,卻又不可得。眼光裡婆娑閃爍,淚潮濕了生活。他似心疼,轉眼又傳個笑話給你讓你破涕為笑。你如今記憶這段淚光不停歇的日子,心已平靜若水。一段似遠還近,忽冷忽熱的關係,讓你快要以為今生是為還淚予他而來。於是十二歲那年許多讀不懂的情感乍然有了自以為是的體悟。

而今你在快要寂滅的昏暗燈光裡,讀著蔣勳寫的文字:『黛玉葬花使許多人感動,因為我們或許已經埋葬了自己最美好的部分,我們妥協地活著,但是我們埋葬自己的“花塚”還在某處,做為曾經美好的紀念!』

這些年你是否也埋葬了自己最美好的部份?那最美好的部份是什麼?那花塚裡仰躺著的,是悲傷的落花,還是一去不復返的義無反顧?踉踉蹌蹌、磕磕碰碰之後,你終究學會了妥協。許多事情不必義無反顧,有些情感熱烈之後只能是孤涼的灰燼。淚流盡了,僅剩今生荒塚一叢叢。你丟失的或許是那份又傻又直接,卻不斷赤裸裸地暴露自己的,願意熱烈付出的意願。

多矯情 —— 今日你如此嘲諷自己。看吧,妥協於現實的你。那又有什麼好與不好呢?

你把書本闔上,閉目。你想起兩星期前,料峭蕭索的桂林郊外,一座落魄古鎮裡的兩枚身影。寒冬老早搖落一季暖意,僅剩灰瑟冷冷地撫慰著大圩的古牆。你以為你聽見了一聲嘆息。卻原來是,你與友人結伴同行,在裹得緊實中呼出冷氣團,向友人絮絮地叨唸著絳珠仙草與神瑛侍者的故事,關於還淚的故事。那一聲嘆息,卻昭示著淚已盡,而故事已無可迴轉。那日,你在大寒天裡冷靜地述說著紅樓夢的木石之盟。隱藏在小說之後的彼時煽情淚湧,早已蒸發在不曾後退的時光裡。是最美好的紀念嗎?或許,或許不。畢竟未來仍長。你在飛機裡讀著蔣勳的《夢紅樓》,回憶許多年前讀得懵懵懂懂的《紅樓夢》,與一些雲淡風輕的過去。有些事,能微笑著述說,也就不必在乎是否埋葬了些什麼。兩星期前在大圩古鎮,你早該了悟。

你睜開了眼,開了頭頂的閱讀燈,繼續讀著蔣勳的《夢紅樓》。想著,或許該重新讀一讀《紅樓夢》了。那些往事,就又重新鎖回記憶匣子裡。


沒什麼還淚不還淚的。一切緣起緣滅皆有因,即使你仍然似懂非懂。像寶玉初到太虛幻境,觀那十二金釵正冊、副冊、又副冊,看那各女子的宿世因緣預言,也似懂非懂,一直到終了,一切已無法回頭。


×××

寫於某月某日。忘了。
最近老是在回憶北京。
或許是連續劇的關係。
或許因為那時我第一次獨自背包的旅行。
或許因為我曾重臨,卻錯過享受。

朋友說他特意回到我們住過的青年旅舍瞧瞧。
我邊說:我討厭你!
卻邊禁不住想念。
想念那城。

故城大概是變幻復新的,畢竟朦朧。
而記憶深深。
心 —— 平靜。

與朋友認識快七年了吧?
雖然不常見面,雖然曾經無辜被我捲入風暴。
然而我們仨,畢竟走過來了。

畢竟。也疲倦了。
現在很美。未來,也很美。

2 則留言:

  1. 当有人愿意专门去以前的地方走一次,代表那地方对他/她来说是很重要的(或曾经很重要);你要珍惜这位朋友。

    *照片很美,不过太小张了啦,我老花眼看到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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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有人說,只要超過七年,那這個朋友就是一輩子了。認識新朋友對我而言已經好難,所以我珍惜。但有些話,我也不敢說得太滿了。哈哈。

    至於照片嘛,為了方便我在家裡超慢的網絡上載,所以我都缩到最小。哈哈哈哈~那你就戴老花眼鏡看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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