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4日 星期六

夢裡甘露。樹一株

Tsechokling 寺廟


注:原文刊於2013年12月15日星洲日報快樂星期天《優游自在》版

想把這篇冗長的文章放上來,只因其中一句話被刪掉。個人感覺有點破壞第一段落的完整性。是的,被刪掉的正是關於‘慘死馬國的蒙古女子’那句話。


××××


上課啦 

那是出乎我意料的盛況。在人群裡摩肩接踵,連呼吸都擠迫。幾乎溺斃在過多的二氧化碳裡的時候,白嫩肌膚唇若紅桃的高大女子與她的同伴們不知說了些什麼,又不知怎麼和我搭上嘴。啊,原來是來自蒙古的女生,在印度學英語。無聊擠迫間,我晃神想起慘死馬國的蒙古女子,似也是這般白嫩肌膚唇若紅桃。

仰頭四顧,在Tsuglagkhang Complex堆成黑壓壓的一團人,互相推擠卻又動彈不得。喇嘛、藏人、信徒,和一些遊客如我。不耐煩,大腦閃過一絲念頭:是否善良與虔誠並不代表遵守秩序與禮讓精神?

好不容易擠進了主寺廟後頭的空曠地,才分出了隊伍。遊客與藏人各分男女一縱隊;見一美國女子指指點點,諸多評斷。我不耐,掉過頭去。

藏人女子隊伍裡,赫然出現一個老公公,緊緊守候在老太太身後。我一望,老太太看起來單薄孱弱,顫巍巍的。老公公不顧旁人目光,只是緊緊守著老太太,緊緊保護。我眼眶一熱。那是一頭銀髮守著一頭銀髮,一生守護。

隊伍那麼長、輪候那麼久,就為了見一見達賴喇嘛,為了那難得的三堂課。是日,進入Tsuglagkhang的守衛森嚴。嚴禁攜帶手機、相機、火柴盒、打火機和刀子。檢查比機場通關還要嚴苛,難怪人龍移動如蝸牛。

終於進入主寺範圍。我一愕。黑壓壓的人佔滿了所有空間。而我前一天來用膠紙和紙張寫著大大個名字的貼在地板上的‘佔位’,早已淹沒在人海裡不復見。我左顧右盼。想起前一天晚上旅舍裡的芬蘭女子,因連日上吐下瀉而略顯蒼白的臉耀動著光芒:I come for Dalai Lama, only for him.  那日,她老早出門。而我太悠閒與無所謂,於是彼刻只好縮身坐在樓梯間。前面擺放著數張塑膠椅子,是讓守衛們坐的。

數日前抵達的濛濛亮清晨,聽聞達賴喇嘛已返回山城,為接下來的三天課作準備。我東摸西晃轉進一家隱蔽的藏族餐館吃早餐,就在Tsuglagkhang Complex鄰近。閒著無事,和一眾人在外頭守候達賴喇嘛。可我還是被人群硬是擠去了後頭。達賴的車經過了,我卻無緣見到這個許多人冀盼遇見的藏傳佛教精神領袖。我無所謂,繼續在這個剛認識的小山城裡蹓躂。不忙,閒著呢。

山的另一頭,是家嗎?還是這座山城,才是家?


夢裡的家

麥勞。甘株。
夢裡甘露。樹一株。

實在不曉得該怎麼翻譯Mc Leod Ganj。只好隨意將就,翻譯成麥勞甘株。書寫起來,竟讓我一霎疑幻那是夢裡甘露,樹一株。

彼時,這個距離Dharamsala一小時的迷你山城不過是個書籍上的名稱。我非佛教徒,又非特別崇敬達賴喇嘛,似乎沒有讓我非得一遊的理由。然而,依孤單星球的地圖所示,在那兒從一點到一點的距離僅僅五百米。在五百米以內,我可以步行遊遍所有書上羅列的景點。那是最讓我開心的事。在對金錢斤斤計較的我來說,能仰賴雙腳到達的地方,就是旅人的天堂。亦忽而念及,曾有人向我提及那裡有個‘小西藏’。或許那只是一個藉口。

逶迤上山的大巴停在只剩爛漫星光相伴的半山腰。凍得無法好好思考的我,在夜半星子下啜飲一小杯奶茶,拉近了同車旅人的距離。她的眸子裡靈動閃耀著光彩,說:我要去上達賴喇嘛的課。啊,旅人為了追隨達賴喇嘛而上山,而我竟然傻乎乎地以為達賴喇嘛不在。『你怎麼對自己的旅行那麼隨便呢?彷彿來到了麥勞甘珠而無緣一見達賴喇嘛是件不重要的事情。』(那為什麼要是一件重要的事呢?)

後來,對於這個不像印度的小山城,這個遠離高原雪域,離鄉人不得已的暫居之地,我倒是懷抱著濃稠的喜愛。我喜歡這裡的藏人,始終微笑著對待陌生人,熱心助我這個總是在車站流露茫然神色的孤女子。對於西藏流亡政府與藏人在此處的聚居,無比震動。某日走了一小段路抵達流亡政府行政區,親眼見著。遠眺著喜馬拉雅山脈,一個大國裡頭的小小國。(國……嗎?)整齊有序地劃分成教育部、財政部,等等等等。是我太無知。

我時間多得是,到書上推薦的博物館去一覽,無論大小。Tsuglagkhang Complex內的博物館正整修,吃了兩三次閉門羹,終於等到她零零落落地重新開放。午後播放的黑白紀錄片中,在這小山城重複了多少遍?黑與白,就這麼簡單的二分世界嗎?我黯然。LungTa和風餐館隔鄰的博物館裡,一間教室般的展覽間,懸掛著一格格黑白照。1959年翻越那雄偉天然屏障,自此流落異鄉。歲月荏苒、時光無情。昔日的人增添了人間皺褶。世界依然混淆無依。而他在年歲遞增間,越發凝定慈祥。

撇開政治,那確實是遠離繁瑣塵囂的一處清靜之地。是信仰繚繞的生活。是不息不滅的一種堅定的精神,廝廝纏纏。旅人、藏人、信徒,各有各的牽念與崇拜。那眼神裡的崇敬,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執念。『你終於了解,對藏人而言,對所有擁有虔誠信仰的人而言,在達賴喇嘛面前,在神的面前,他們都成了最純真的孩子。』

苦不謂苦。跋涉不算什麼。離鄉只為回家。回到那高原雪域,夢裡的家。

一抹落日。一縷晨曦。一方寧靜。

沿著一道下山路,猶豫間,落日以前,找到那隱匿在山蔥里的Tsechokling寺廟,按拉薩以南一座村莊里的寺廟原型重建。 家鄉回不了,只能在異地構築原型以茲思念。Tsechokling寺在此山城裡躲了起來,安靜得恍若聽得見飛鳥與樹的窸窣軟語。遠離主街的喧嘩,我倚欄觀望那山谷氤氳日暮。即便只有孤影相隨,亦恬然無憂,甚至有些喜樂。於是翌日晨光熹微中,我復循原路回到這座小寺。寧靜祥和中,讓溫和的晨光與風灌入體腔。我喜歡那裡。

天溫柔綻亮,我回到彼時剛甦醒的主街。有人忽來驅趕,我與稀落的藏人們退守路邊。觀那低首雙手合十的姿態,我知道,達賴喇嘛要經過。於是也學著藏人謙卑低首。




紅色袈裟與蓮花 - 從Tsuglagkhang Complex往外望去



愛。憐憫。寬容。無我。

主寺廟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佔滿了人。十四世達賴喇嘛因應俄羅斯信徒的請求,在這兒辦為期三日的課。免費入場,但外地人需購買150盧比的收音機,以收取各種語言翻譯。然後,達賴喇嘛在保鏢們的簇擁下,自我眼前走過,從主寺邊的小門進入。

因應好奇而結了這一樁夢里甘露之緣。無心來到,卻收穫豐盈。事隔一年多,我翻閱當日潦草寫下的筆記。

『在一個多元宗教會議裡,一位蘇菲派學者問了三個問題:什麼是‘我’?這個‘我’是怎麼開始的?這個‘我’又怎麼結束?』

達賴喇嘛尊者以藏語諄諄解釋佛教裡的‘無我’。人懼怕痛苦折磨。人因為‘我執’而湧現嫉妒與憎恨的情緒。那該如何安撫這個‘我’?我對宗教信仰從無研究。那日聽得一知半解,卻一心專注。

『無論任何一個宗教,都在教導:愛、憐憫,與寬容。』後來我想,那為何偏執者以宗教的名義製造分離、割裂‘你’與‘我’,甚而製造流血衝突?McLeod Ganj給我最大的收穫,恐怕是開啟我對宗教信仰的認知。然而這個課題如同旅行,永遠都在行進中,也永遠有千萬種詮釋與理解。

聽見記憶

忽而想起在McLeod Ganj的那段日子,相對於滿街迎合觀光客的無線上網咖啡館,我更喜歡鑽進只賣藏族麵條的地下麵館。從那小小窗戶捧著婦女遞給我的湯麵,抬頭,滿館子的藏族婦女嘰里咕嚕地提醒我:嘿,小心!地下有欄,怕我會絆倒。或者在另一家隱秘的藏族餐館裡,偶有時日自個兒吃著如同我們板面的Thentuk。這些與Tsechokling寺一樣,織成我在麥牢甘珠的愜意回憶。

在那裡,藏人轉動著轉經筒,喃喃誦經。


『你聽見了嗎?』

××××

McLeod Ganj 

一般人通稱達蘭薩拉(Dharamsala)McLeod Ganj其實是‘上達蘭薩拉’(Upper Dharamsala),位於印度北方的Himachal Pradesh邦。當旅人說:我要到達蘭薩拉見達賴喇嘛,所說的即是McLeod Ganj,其距離真正的達蘭薩拉約10公里路程。1959年,十四世達賴喇嘛尊者自西藏來到印度尋求政治庇護。1960年,達賴喇嘛與追隨而來的人在McLeod Ganj成立了西藏流亡政府。自此這兒成了藏族聚居區,藏民異鄉的家。
人稱這裡是小西藏,小拉薩,無關乎西藏原來的遼闊大地與壯闊山水,而是那濃郁的藏族氛圍。

Tsuglagkhang Complex 

Tsuglagkhang complex所指包括:達賴喇嘛的官邸,南迦寺(Namgyal Gompa),西藏博物館(Tibet Museum),和主寺 – TsuglagkhangTsuglagkhang的原型是西藏拉薩的大昭寺。因此Tsuglagkhang Complex也有被譯作大昭寺建築群。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