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5日 星期一

直到路的盡頭




如果路無盡,那她將會承載你到哪兒?

如果盡頭可以細數,那荒涼是否有涯?

在那一段又一段的顛簸路上,你總是忽忽存在,又忽忽惚恍。你一個人反复咀嚼著那些路上的驚艷、疲憊、瞬間的途經。彷若一場不捨得醒來的夢,怕夢醒路碎。

來中亞之前,你從未想過要走一趟帕米爾高原公路。你對塔吉克斯坦這個中亞面積最小的國家毫無概念,對帕米爾高原公路完全沒有幻想。你以為,在中亞,與天堂最靠近的國度是吉爾吉斯;與歷史纏綿無盡的是烏茲別克。當時在你的字典裡,塔吉克完全不存在。

然而是這樣的一個國度,留給你最短暫卻最深邃的途經。是的,你得承認。那僅僅是一場途經。一場未竟的途經。

從終點啟程




後來你才恍然。你從終點出發。

奧什是帕米爾高原公路的終點。

荒涼復荒涼。除了荒與涼,你再也想不出其他詞彙來描述這一路從奧什(Osh),途經薩雷塔什(Sary Tash),卡拉庫爾(Karakul),一直到穆爾加布(Murghab)的路。

薩雷塔什(Sary Tash)這座簡陋的小村莊就這樣悄悄地在群山環繞裡聽著流水淙淙與清晨的卡車呼嘯,呼吸了多少年歲的山岳精華?散落的灰白房屋,彷彿曠野裡一幀最美的畫,卻只標誌著簡單的生活。那日清晨,溫和的晨光映照無垠天地。你與以色列旅人在這兒短暫停留,眺望遠處層層疊疊的雪山群。那是你當日路途中的第一觸悸動,在吉爾吉斯境內。

司機遙指雪山說:往這裡,塔吉克。再指另一處:往那裡,中國。


哦。


寂寞關卡
帕米爾高原公路(Pamir Highways) 貫穿塔吉克斯坦的戈爾諾-巴達赫尚自治區,隸屬於M41號公路,建立於19311934年蘇聯統治期間。除了將這山巒層疊的地方串聯起來,同時也開通了一道走私販毒路線。於是我終於見識到海關檢查站翻箱倒櫃的本領。當與三位以色列旅人舒坦地坐在吉普車裡等候在關卡上下車的司機交付我們的護照時,我還在心裡暗忖:怎麼進入塔吉克的關卡,官員都不必‘看’本尊就能輕易在護照上蓋章嗎?

孰料在最後一關,在那前不見盡頭後不見來時路的一大片漠漠荒嶺中,某高處一點。那荒蕪孤涼中的寂寞關卡。一幅波斯人模樣,身穿軍服的官員大咧咧地笑。然後把我們幾人的背包都打開,所有衣物雜物被有禮貌地散落一地。官員衝我一笑,說:Welcome. 然後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以色列旅人聽了吃吃笑。

‘他問你拿電話號碼。’

‘呃……’


致命的吸引力



卡拉庫爾湖(Karakul Lake)也稱黑湖。據說烏雲罩天之時,湖面就是一片黑乎乎。你一直遺憾沒能在那裡呆上至少兩日,好好地繞湖一圈。這彎海拔達3900米的湖,比鄰卡拉庫爾這荒野裡的小村莊,如魔般吸引著你。以致於你捨棄簡陋冰冷房子裡的拉麵午餐,拾步往那遠處的湖走去。那麼遠,那麼藍,那麼……寂寞。於你是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曠野裡,初秋金黃的草地承載著你戀慕的腳步與心,往那遠處淺藍的湖走去。你看見湖上灰撲撲的烏雲彷若灑落絲絲密密的線條。你懷疑那是湖上的偶陣雨。而你走走停停,將彼時彼刻的景,留在鏡頭裡。拉長鏡頭,你看見一群黑壓壓的飛鳥在湖邊的草地旁,時而展翅飛翔,時而落腳歇息。

你一個人。然而這一路,從薩雷塔什以後仿似沒有盡頭的路,消失又出現,出現復消失的路,與初雪覆蓋的山巒,一直撼動著你的心。從進入中亞以來,你從未如此興奮過。吉爾吉斯的美麗總有些溫柔惆悵。而進入塔吉克,即使一路蒼涼,依然一路光燦。

蒼茫裡你終知曉,塔吉克也是山之國度。


你知道我哭了嗎?



穆爾加布(Murghab) 是入境塔吉克以後停靠的第一站。荒野裡驀然出現的村莊,卻比卡拉庫爾密集又大得多。從奧什到穆爾加布,一段逾四百公里的路,花了將近9個小時。那日午後,天空沒有太陽。整座小鎮在滿天陰鬱下像一出黑白電影。

在旅舍放下背包,頂著涼涼冷冷的空氣到安靜的街道上晃蕩。我步履緩慢。之前一路驚喜,與在吉爾吉斯的安然,讓我忽略了周遭可能的‘危險’。街上三三兩兩的人,婦女、老人、小孩,衝著古怪又孤單的我微笑說halo。我啼笑皆非,卻心生好感。即使這不過是個荒涼小鎮。

殊不知一聲halo可以是對外來者的惡意欺侮。而我那麼懦弱。

那一夜,我餓著肚子鑽進被窩裡,獨個兒淚濕了枕頭。

那就是Murghab。單調、簡陋、無數他們總統Emomali Rahmonov的畫像與和著眼淚睡下的夜晚。和藹破滅,荒蕪如實景蔓延。

翌日,陽光燦爛。穆爾加布染上了簡單色彩。可是我只想離開。

路上



你依然感激旅舍的管理人替你背小背包,一路護送你到市集搭車。那日陽光燦爛,穆爾加布染上了簡單色彩。然而你情緒極壞。

你忍不住開始厭惡塔吉克人的所有。包括在市集與住屋、學校之間,來來回回兜轉了好幾回的司機。是那種淳樸的鄰里精神,讓他在這兜轉間替乘客上下貨物、行裝、運送包裹。而你怎麼了?對關於塔吉克的一切反感起來。你不想搭理濃眉大眼的司機回頭對你嘻嘻一笑說:tajik style。是前一晚的不愉快,讓你對塔吉克男人重重防備起來。

早上十點的車。延至中午十二時才離開穆爾加布,前往戈爾諾-巴達赫尚自治區的首府 霍羅格。在這隸屬回教遜尼派的塔吉克帕米爾高原區,該是荒涼絕美之境,卻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遇見關卡,軍官朝車裡張望。這就是神秘又關卡重重的帕米爾高原區嗎?

你在擁擠的小客車裡,和塔吉克女人小孩擠在一堆。小客車先天不良,載滿乘客(你懷疑超載),路況坑坑洞洞,每回上坡就熄火。發動不了車子,司機只好請全車男人下車幫忙推車。你一直數到底車子要熄火多少次。七次以後,你從好玩到頹然,放棄細數。你開始憂慮天黑以後才會到達霍羅格。最後一次熄火,連女人們也得下車以減輕重量好讓車子能推得動。你緊繃的心情稍稍鬆懈,和婦女小孩們笑成了一團。

那一夜,霍羅格的Pamir Lodge客滿。你被安排睡在陽台,疲憊地躲進睡袋裡,夜半還得和一只小狗狗搶枕頭。

穆爾加布至巴達尚自治區的首府 霍羅格。311公里的路,花了十一個小時。


離開霍羅格

終於告別了浩瀚壯麗的帕米爾高原,往塔吉克首府杜尚別(Dushanbe)去。擠滿一堆人的車,一段將近22小時的路,在蜿蜒山谷裡逶迤前行。這一路盡是光禿禿的灰泥山色。少了蒼茫,多了許多未知的轉彎與荒蕪。你坐在車窗旁,呆望著戶外荒涼。從車窗縫隙裡吃了不少灰土沙塵。

來自杜尚別的年輕女子說,每個25歲的女子都會被問為何還未結婚。而她喜歡巴達尚男人。是因為帕米爾人比一般塔吉克人更深邃的輪廓嗎?你沒問。她帶了兩大袋碩大肥美綠油油的梨子,分給車上的每個乘客。自進入塔吉克以後,你連正餐也沒吃過一頓。(怎麼這樣虐待自己?)雙手握著梨子,感動得幾乎要掉眼淚。珍惜得你實在不捨得吃,把梨子收起來。可當女子分第二顆的時候,你看全車人開始啃咬蘋果,刷刷聲的齊聲一致逗得你心癢癢。

排排坐,吃果果。你不期然想起這首童謠。於是,你與他們排排坐在小客車裡,一起咬著蘋果,一邊吸著鑽進車廂裡的塵土,快樂著。

那日以前他們不過是陌生人。是共車的溫暖軟化了你的心。是他們對你的和藹。是司機故意和你開玩笑,沒從軍人手裡拿回你護照就準備開車離開,是女子送你一顆梨子,是你看大家有水果一起吃,有汽水一起喝,讓你感動得不能自己。那一路蜿蜒與荒蕪,因為這一車子的人而變得溫馨無比。

凌晨四時,你抵達杜尚別——塔吉克首府。

××

在塔吉克的日子,就是一段‘在路上’的深刻寫照。在荒蕪中,在蒼涼裡,在無法預知終點的路上。

顛簸。顛簸。顛簸。
盡處。轉彎。
無邊。有涯。

無論多麼漫長,總有終止的時候。

可你又清楚,終點非終點。就像你知道,塔吉克自獨立以後歷經了9297年的內亂,好不容易掙得的和平卻始終沒有修復帕米爾族群與杜尚別政府的關係。在你離開以後一年,帕米爾高原區,這個讓你無法言喻地即厭又思念的高原地帶又發生了衝突,以致杜尚別政府封鎖整個巴達尚區。

鬥爭戰亂的盡頭在哪裡?

如同你自問:路的盡頭在哪裡?

或許,你只是想一直走。

直到路的盡頭。(雖然你不知道盡頭在哪裡。)



注:
1)原文刊於《旅遊玩家》41期(2013年1月/2月刊)
2)原本刪去了‘路上’那一小段(因為太長氣的緣故),在此補上。在塔吉克的一段路,才算完整。
3)文中‘你’,‘我’交替使用,原是有意如此。可惜刊載之時被改去,而且有些句子忘了改,細讀的話就會發現 —— 怪怪的。於是在這,我恢復了原本的寫法。
4)實在喜歡‘直到路的盡頭’這句話。篇名其實套用自張子午的旅遊書《直到路的盡頭》。


後記:

寫完了中亞三國的最後一篇(剛交稿)。選擇了烏茲別克斯坦的布哈拉(Bukhara)作為完結篇。

感謝恩妮的知遇之恩。讓我這些羅里羅嗦、幾近自我耽溺又似是毫無營養的文字有機會刊載於實實在在的扉頁上。
感謝《旅遊玩家》的編輯,從不擅自刪改我冗長的文字,而是讓我擁有自主權,自己刪除,至少保留了大半的完整性。並感謝他們縱容我如此‘顛三倒四’,拖拖沓沓文文藝藝的寫法。

雖然我懷疑有多少人有耐心去讀。(笑)

呼。接下來很忙。
大概又要一段時間才能再認真寫字了。

繼續寫嗎?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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