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5日 星期一

Moments




『我在這山谷裡的河畔已經坐了兩三個小時,除了河對岸的馬匹,除了偶爾飛過的蝴蝶,除了來了又去的蜜蜂,似乎再沒別的什麼。
風吹過,蒲公英飛過河對岸。輕飄飄的。
飄零天涯,處處無根卻處處紮根。
我在想,它們會飛越滄海桑田,把我的話帶給你嗎?

Arashan河畔
201197
1:15午』

我聽不懂他們的話,但幾乎每人都揚起了手替我嚷嚷呼喚司機。該是說:停車,這個女孩要上阿爾泰山啦。眼眶一熱,緊緊張張地背起沒有減重多少的背包,擠過小巴裡窄窄的通道,邊走邊左右鞠躬道謝。臨下車,還回首朝所有小巴上的乘客揮揮手。幾乎是跳躍著下車,我心暖暖。

環顧四周,無人。整頓了一下背包。聽那潺潺流水生生不息。凝睇著眼前綿延的青青綠綠。微一凝眸,深呼吸。嘿。啟程嚕。

我想起卡拉科爾旅遊諮詢中心的人說:如果腳程快,四個小時就可以到。沿著河走,沒有岔路,很容易。於是我想,好吧。四個小時我不能,那我花雙倍時間好了吧?一股傻勁。

穩穩踏著偶爾碎石偶爾平滑的路,聽著流水前進。陽光洋洋灑灑流落山谷。淋浴著溫熱暖意,我在山澗谷裡遛達。有飛鳥的歌唱嗎?我不記得了。只記得入口村莊的狗吠聲,記得Arashan河的流水叮咚響,如同一首沒有休止符的音樂。還有那滿坑滿山的綠。杳無人踪。
倏地,一俄羅斯吉普車‘噗噗噗’地朝我的方向駛來,駛進小徑旁的鬱鬱蔥蔥。車裡跳下了一堆我數不清,也看不清的洋人男女,歡呼了一下。大概是享受陽光吧。我杵在一旁探頭探腦,想問司機還有多久才到山谷。微捲頭髮、一身闊落軍裝的司機對我說:還有三、四個小時吧?什麼?還有四個小時?我心裡暗忖。可時間還早,我依然樂觀。燦然一笑,我點點頭。揮揮手,繼續上路去。

或許是因為這樣單純的快樂帶來了好事。吉普車司機載了那幫人回到卡拉科爾,再度上山時,也一拼把我撿了起來。

由遠而近,看那山谷霍地開闊。三兩平房一叢一叢散落在河的兩岸。在這有著黃金溫泉之稱的山谷,我沒想要徒步,只想在這山谷裡擁抱初秋的風,感受流水琤瑽。享受一種真正的寧靜。於是,我在筆記本裡寫下了那些字。

月升日落,夜幕降臨。天涼好個秋,旅人少了。昏暗燈盞的飯廳裡,臨離去的那一晚,我和澳洲旅人聊了大半夜。對於旅行的意義,對於人生。於是我對自己的毫無‘雄心壯志’,忽爾心虛起來。

兩日後,我踩著自信愉快的步伐下山。因為陽光太美好,因為翠綠太翠綠,因為快樂太快樂。一不小心,一腳踩進橫過小徑的小溪流。訕笑了自己一下,踩著濕透的鞋襪快快樂樂地走下山,總算把之前沒徒步上來的遺憾給填補了。

阿爾泰山谷裡的靜謐溫柔時刻,留在了山谷,也鏤刻了在我心底。


邂逅地球表面上的一顆眼淚
邂逅。一直覺得這是很美的一闕詞。人與景的邂逅,人與人的邂逅,不外一個‘緣’字。到底是前世多少次的回眸,才換得了今生的一面之緣?如此想來,我們該珍惜每一遭相逢。正如我與頌湖,還有華的遇見。那至今仍偶爾思念的遇見。

頌湖。Song-Kul。這才是高山上的一彎湖水,地球表面上一顆晶瑩剔透的眼淚。

在庫奇科爾首次見識到吉爾吉斯真正的‘旅遊業’。即使那不過是個煙塵瀰漫亂哄哄的小小鎮。公共旅行社的人對我的提問只給了制式而冷漠的回答,絲毫不想搭理。後來跟了鎮上另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所私人旅行社的配套上山。那大概是我在吉爾吉斯花費最高昂的一次。幻想著鑲嵌在天山裡的一汪淚珠,伴隨著該是夏季牧場的綠意盈盈。

阿爾泰山上,Valentin告訴我說,天氣轉涼了。牧民該是下山了。這時候上頌湖,不太合適。

然而我還是來了。湖畔一列一列的氈房,我分不清那裡是否還有牧民的氈房,還是純粹剩下留給遊人借宿一宿的短暫之窩。

丟下背包和司機,我掛著相機踱至湖畔。草地與環繞的山巒連成了黃金燦燦的一大片,銀白湖水,天上掛著的飄忽白雲,散落湖畔嚼草的牛群 - 那是一幅大自然的畫。

九月中旬,頌湖的脾氣是任性的。大晴湛藍的天,倏忽變臉。烏幽幽的雲朵被剎那狂風疾疾送來,黯黑罩頂,漣漪了一池湖水,如同小浪卷狂奔拍岸。轉眼,劈裡啪啦下起了一陣凌亂的雨。我躲進氈房裡寫日記。忽忽一盞茶時分,戶外放晴。

風止雨歇,我踱到了湖畔,看那一日最末天光自尚未完全散去的重重烏雲裡透析出來。湖面恢復平靜,馬兒點綴湖岸,天氣乍暖還寒。不過是一晌午後時光。那說變就變的天氣,像個任性撒嬌的女娃。惹著了她,發難了。逗逗她,又笑逐顏開。

那晚,我在氈房裡遇見了華。在失語的境況裡,抓住了一點點異地的暖意。幽幽燈光,熱烘烘的晚餐。華憂鬱安靜的神態與真切的懇談,霎那讓我恍惚。

我走出氈房,看那遠處紅灩灩的霞光一抹劃過黑夜,心念一動,轉身進房喚住華: 出來看看,那落日好美!

×××

翌日,一夜寒凍中醒來,我走到北岸湖畔。透明的湖水與昨日的渾濁迥然。我一眺,驢子出來了。接著是牛群、馬兒相繼出現在明晃晃的初晨旭陽下。

我看著華佈滿鬍渣的臉在陽光下的笑靨。

“驢子好可愛,我最愛驢子了。”我走到他身邊,兀自瞇眼望著憨憨的驢子傻笑。

“我也喜歡驢子呢。”華說。

於是我們在一大片湖與山的遼闊中,在柔和的清晨陽光中,不著邊際地聊著我們都喜歡的驢子。華的聲調溫柔而沉穩,只是多了一種低調的喜悅。

我不知道會否與頌湖再見。然而,華是今生唯一一次的遇見了。

如果說,來到頌湖那短短的一日一夜究竟給了我什麼?安靜的水鳥滑翔銀白湖面,還是孤寂的牛重複著日常的嚼草動作,或是那驟然變幻的天氣?亦或純粹為了與華見上一面,然後此生不再回眸?

那一霎的moment和瞬息萬變的天氣,讓頌湖在回憶匣子裡深深烙刻。她是個容易讓人心動的地方。

如果下次再來,別再一個人。我對自己說。

Moments

在吉爾吉斯,許多時候,不過是那些零星一霎的moments讓我記住了一刻感懷。記住了某些時光和霎那的悸動。像初戀一樣,不是最美,卻是那些跌跌撞撞磕磕碰碰和與陌生人的相逢,讓記憶如時光雋永。

注: 原文刊於《旅遊玩家》第40期(2012年12月/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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