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3日 星期六

第四封信:按圖索驥

Dear S,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深淺,想來是人生一道永遠無解的題。
像我在麗舍遇到的兩位新加坡朋友。
像你我當初的相識和如今的陌路。

即使我問,你再也不會給我答案。你的無語,已印證了人海相識的無常。
我們身邊的人來人去,留下的總會留下。
要離開的,即使強留也無味。

以朋友來說,我們緣份盡了吧?這是你的無語,給我的答案。

即使多么想按圖索驥回頭尋覓曾經走過的軌跡,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就像那些在我腦海里的問號。就只好等歲月磨掉它們的痕跡。
寫著,才來到第四封信。什么時候才能寫完十二封信?
十二封,你不會讀到的信。




















那一日,我和她們倆說好一起來慕田峪長城。
八達嶺長城太商業化。司馬臺金山嶺又太消耗體力。
我掂量著自己的能耐,只好選擇不太難到達,相對之下人少而又不需太費力的慕田峪長城。

來到北京,怎么可以不去長城?
來到北京,怎么可以不去XXX?
從抵達的那一刻開始,我間歇地被這些問題困擾。
哪里哪里,非去不可嗎?
哪個哪個,非拍不可嗎?
晚上半倚在床頭翻著地圖、書,想著,到底明天要去哪里。
哪里,真的必須去嗎?

漸漸地我懂了,那是旅人的魔咒。



















然而,無論是哪個風景名勝曾經在我心底拉扯過,長城依然是‘必到’的景點之一。不為什么,因為那是長城。沒有特別向往,但就是‘得去’。

我渴慕‘野長城’嗎?或許吧。
我已經沒有把握,當時是抱持著什么信念。
是因為后來的事嗎?是因為你我之間的爭執嗎?我已經不確定了。
我總是不確定。
猶猶豫豫的,模棱兩可、不置可否。
其實我懂嗎?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想做的是什么。
我只是那么難下決定。
而你從不與我商量必須下決定的事。在你眼里,原來我如此不可信賴。如今我懂了。現在才懂。
在你眼里,我如此軟弱。原來,我介意。
只是,如今一切都沒什么意義。

怎么說著,卻忘了長城的故事?
你不會想要聽的。
對一個朋友的忍耐,已經到了你的極限了吧?于是你忙不迭地遁逃無影蹤。

聽過烽火戲諸侯的故事嗎?不論傳說還是歷史似乎都在指摘紅顏禍水這回事。女人何辜。
聽過孟姜女哭倒長城的故事嗎?原來不是如此的。
看過迪士尼的《花木蘭》動畫嗎?暗夜的烽火臺上,火光閃爍。
我僅懂的故事,就是這些。




























萬里長城不是一蹴而就的工程。春秋戰國時代開始修筑的一段又一段,到秦朝,到很后來的明朝。為的是防御不同時期的塞北‘外族’侵略。一場歷經千年的浩大工程,如今掠奪著世人的目光,當初又是如何掠奪基石下的汗血?而今,我們看到的,是蔓延山頭無窮無盡的結晶。

我按圖索驥,來到這里。
在隱僻的巴士站,我與她們倆好整以暇的看看藍天,看看一群伯伯嬸嬸。
那時候的心情是好的。遲遲未來的巴士并沒有讓我焦躁不安。
只想著,我有的是時間。大不了今天就不去了嘛。
有種淡然在心中。
現在,我怎么都少了那樣的淡然篤定?

記得那時候有個老嬸嬸坐在我身邊。老人家是旅途中總讓人心安的人。
大概從她開始吧。那聲聲叮嚀:記得最后一班車哦。別錯過了。
我一直溫暖著。
雖然后來的后來總是對戴著鴨舌帽跟著小旗子跑,嗓音大又‘不顧一切’的一些老人家不耐。然而,道地的北京人給我的印象還是很好的。那種對小輩的關懷,幾乎讓我感動得不能自己。
我們是什么人呢?我們不過旅人。擦身而過,不留痕跡。

無情的,是旅人啊。

還有呢。還有一對山東來的老夫婦。
呵,那可愛的一對老夫婦。想起,總是想笑。
終于,有些輕松愉快的事情了。

在這里,我們遇到一對山東來的老夫婦要求我們幫他們照相。

照完了,輪到老伯伯幫我們照。

然后不知怎的,我們就聊起來了。
奇怪的是,我和老伯伯走在前頭聊天。她們倆卻殿后和老嬸嬸聊天。

然后,又不知怎的,后頭傳來老嬸嬸不滿的、高揚的聲音:我不要走了。走不動了。
老伯伯回頭看了一眼,笑著和我們道再見,才又走回老嬸嬸的身邊。

后來我回想,那段路其實也沒梯級、也不陡峭,就平平的。應該不怎么辛苦吧?該不會老嬸
嬸不滿老伯伯不理她,走在前頭和個年輕女生在聊天吧?哈。我想太多了。你會如此說吧。

只是,那是長城的一段可愛的插曲。
年老的夫婦,相攜游覽萬里長城。怎么看,都是幸福畫面。
尤其老伯伯對老嬸嬸的疼愛。那眼里藏不住的溫柔,我覺得,我看到了。
聊天時,我看到了老伯伯眼里溫暖親切的眼神。大概是那樣的溫柔,讓我感動了吧。



























走著走著,游人的蹤影少了。而我,越走越快活。
有種雀躍。那是無人的雀躍。那時候的我,笑著。陶醉著。
為了那片廣闊蔚藍的天。為了獨自行旅的快樂。
曾經,我快樂啊。

慕田峪長城位于懷柔境內。
懷柔。那時候我想,那是多么溫柔的名字。而這個溫柔的地方,有著一棟喚作紅螺寺的千年古剎。動輒五千年歷史的中國,是否也有著動輒上千年歲月刻痕的寶剎?輕易就千年。千年可以沉重亦可輕盈。而紅螺寺不是我停駐的地方。倒是一車子的老太太老先生們在那兒下車,整輛吵雜的車頓然安靜了下來。怎么寫著寫著變成到回寫了?哎。我總是亂七八糟,思路紊亂。

話說,在藍天白云下的長城混走的時候,驀然從遠處看到這烽火臺上有個小孩。
走近的時候卻找不到樓梯上去。

在里邊兜轉著,發現原來根本沒有樓梯。
在一個‘疑似洞口’抬頭一望,有個小孩從上頭沖著我笑說:上來啊。
而上去的路,不過是搭了幾塊磚頭,和灰灰土土的、未經修繕的所謂‘梯級’。

我猶豫了一會兒。玩心一起,把掛在身前的相機收起來,就‘啪啪啪’,三兩下爬了上來。

上來這里。




















小孩再朝我一笑。原來他母親在另一角拍照。
我笑著,心里有種莫名的愉悅。你會明白這種愉悅吧?

在這‘沒什么’的烽火臺上,我快樂的走走看看。
我喜歡它的沒什么。
我喜歡它的自然。
我喜歡,沒什么人故意發現它、裝飾它、美化它。
我喜歡,那不是有人安排好了的路讓我走向它。而是由我自己決定,去探這個小險、去發現它。

它真的沒什么。景色也沒什么。
然而,我還是喜歡我從決定爬上來的那一刻到在這個小小地方亂亂兜轉的時光。
一段其實根本沒什么的時光。
卻奇異地,變成我在慕田峪長城里,最快樂的時光。

你會明白吧?那種私自的竊喜。一種自得其樂的傻勁。


























在這里拾級而上,體力本不好的我,還是一執拗就慢慢走上去了。

你知道我的脾氣嗎?那種倔強的傻勁一來,即使旁人嘀嘀咕咕,即使多大的反對聲浪(尤其越大聲的時候),我還是會硬闖的。即便我仍舊膽小,但就是不甘心。

看那圖里的洋人女孩吧。起初她依舊在我身后。我走走停停喘喘氣,倒讓她爬頭了。
可我不在乎啊。慢慢走,總會到達的。曾經,你這樣告訴過我。

一些短短的話語,即使對你來說沒什么,不過就是安慰人的一句話;即使如今你已遺忘不想回憶,我還是深深記得的。那對你來說,又是如何的沉重呢?有些事,有些話,我不該記得的。對吧?

我的記得,是你的包袱。是這樣的包袱讓你我漸行漸遠的。我是那么后來才明了。

還是回到長城吧。修繕得如此完美、‘干凈整潔’的長城,其實我是無感的。
對長城沒有感動,沒有渴慕。看著山頭上的‘毛主席萬歲’,我卻想到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十年文化大革命。

但,我仍舊有我的歡喜。那燦亮蔚藍的天,那寬闊無邊,那獨自行走的快樂。
怎么后來,我卻只記得一些沉郁的時光了呢?我不該忘了的,那些快樂。



















霓虹閃耀,帶著一種彩色繽紛的頹敗感覺的后海酒吧區。那是個一直不在我腦海里出現的定點。
或許我曾經幻想過在異鄉的小酒館吧臺邊,啜飲著一杯酒,聽著慵懶的爵士藍調,安靜地品味著一天下來的旅程。
然而,我不喜歡販賣異國情調,追逐紙醉金迷的酒吧一條街。在麗江古城如是,在北京一樣如是。
我,不喜歡。

然而,我還是來了。跟著兩個新加坡室友摸黑亂闖。
那是一種異鄉的緣份吧。若不是無所謂的‘就跟去看看吧’,我不會遇到那對一直讓我很溫暖很溫暖的叔叔阿姨。
叔叔推著腳踏車邊和我聊。

其實,我是很不會搭訕的。你知道的吧,在人群里我總是安靜。不懂得亂聊,不懂得亂扯,不懂得幽默玩笑。若只剩下兩人,總會有間歇的陷入無語的尷尬境地。
于是,我幾乎是很‘努力’地和叔叔聊天。
叔叔阿姨原是道地的北京人。一口京片子,滿是對國家的感恩與自豪。對北京的發展似乎有些遺憾,卻又非常自豪。他們都是老實人啊。
阿姨和我們分手的時候,殷殷切切地叮囑我們:你們女孩子要小心啊。那些搭訕的男人都會不懷好意的。不要理他們。要小心啊,啊。

一直到今天,我都深深記得她眼里的真切溫柔。眼神,是不會騙人的。
那不是隨意的叮嚀,而是真心的囑咐。我的感動,又豈是一些些?

我在阿姨的眼里看到真誠。那是我在北京的十二天里,最讓我感動的眼光。
她可以不必如此的。我們不過萍水相逢,從此不再見面。

你的眼光呢?現在才想起,從來不曾在你眼里看到些什么。
你總是走在我前頭。你總是遠離。要不,就是嬉笑。
原來,我不曾從你眼里看到些什么。

又怎樣呢?沒什么的。

那一夜我睡得特別深沉。沒有憂慮,沒有任何想起。
只因,我太累了。
正如我現在的累。


記憶倒帶的三次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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