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3日 星期六

第五封信:走不完的路

Dear S,

我們可曾討論過教育?哈,不必吧?
你一定笑我無聊。
那么嚴肅的話題,我們為什么要討論?曾經啊,我們不過稍稍提過國中生與獨中生的差別。
即使沒有明說,你我似乎都發覺了彼此之間的歧見與對對方的偏見。
于是話題適當的打住。

是我想得太多,還是你也感覺到了?我總是不懂,是我敏感而多心嗎?
當我們之間的話題出現了分岔,你回避而我不明所以。
我記得而你早忘了。
你不會去記得這些小細節的東西的。

教育,是一輩子的事業。是一道走不完的路。
有時崎嶇,有時平坦。無論怎么走,都得堅持。
若不堅持,有些珍貴的東西也將消失殆盡。

























蔡元培,他就是那個堅持著學術自由風氣之人。
在我們這終年炎夏的國土,是否也曾出現如此人物?
他不需要是諾貝爾獎得獎人,他也不需要是某某領域的頂尖人物。
是多少深刻的理念?或者,更多的是一種氣度、一種胸襟,讓一個不是專才的人,變得偉大。

如今,當我們總以高薪厚職為目標而奮鬥的時候,在功利跟前,在世俗定義的美好生活跟前,我們是否妥協了一些事情?
妥協了自由。妥協了生命的美好。妥協了感動。
妥協了教育裡最重要的一環,欣賞美。
無論是文化的美、歷史的美、大自然的美。
我常常遺憾的,就是青春期那斷了繩索的‘美育’。而今我緊抓著一些不上不下,不明不白的蛛絲馬跡,試圖捕捉一些我所失去的。可那有什麼用呢?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蔡元培主張的‘美育’,主張的自由學術風氣,在其任北京大學的校長時期,與後來北大的走向,又留下了什麼影響?

我如此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僅僅知道北大與蔡元培這兩個名詞,僅僅知道北大是中國首屈一指的名校,僅僅知道北大傾向人文與政治,而清華傾向實際與理工。(會是錯誤的概念嗎?)
就這樣傻傻地去了。

你知道的吧?我總是憑感覺在旅行。你曾如此看透著。
只是,你是真的看透了嗎?你不會知道的。或許。


















神清氣爽地自麗舍走出來,沿湖幾乎是雀躍地跳躍著行走。
我喜歡那湖,喜歡那清晨的安寧。後來的許多天,即使換了住的地方,我還是深深懷念著麗舍出來沿湖的一段路。
迎著清晨的涼風,我期待著北大與清華。
今日該是輕鬆的,沒讀任何簡介,沒了解些什麼。僅憑那模糊而膚淺的概念就出發了。因姐姐的朋友會帶我走的。
瞧,我是有點懶惰的。

姐姐的朋友在北大地鐵站出口正等候著我。
那天的早餐,大概是整段旅程最豐盛亦最合我胃口的早餐了。
旅途中,對於吃,我總是苛刻自己的味蕾。
然而那天,惠思姐卻讓我的味蕾放了假。


























經歷兩天的過多乳酸累積,還未進入北大校園之前,我的大腿已經在隱隱作痛了。只是,你知道的,行旅中,我習慣堅持。是種傻傻的堅持,還是無可救藥的執著?正如我對你。如今說這些,對你對我都已無用。所謂緣盡,原來真有其事的呵?

北京大學在中國早已是大名鼎鼎首屈一指的名校。我一直覺得,北大有故事。
離我最近的歷史,是二十一年前那場轟轟烈烈卻結束得淒淒慘慘的民主革命。只因太年輕……我又有何資格批判或憐憫?
印象中,那似乎是北大學生先發起的。北大作為新文化運動與歷史上著名的五四運動的發源點,似乎一直是中國政治風潮與思想傳播地。
不管是政治還是什麼,總覺得大學生就該對社會與政治有種醒覺。非關官方的,非關制式的,而是自由與獨立思考的。該是這樣的嗎?大學生本就不該只埋首象牙塔里不問世事。

可有時候我多麼想不理會那些骯髒的事,不理會那些扭曲臉孔荒謬的叫囂。
這裡是炎夏國度,不是中國。
對中國的政治還是什麼的,我不了解,亦沒有置喙的餘地。
對我們這片土生土長的土地,我又了解了多少?又失望過了多少次?
怎麼和你聊著北大,卻說著說著回到我們這片國土了?

惠思姐熱心地帶著我在小小的北大校園裡遊走。她一直和我說,相較於清華,北大是很小的。可對我而言,北大已經很大了啊。
才剛進入校門不久就看到了本該是在圓明園裡頭的華表。從那時候起,在北大的每一處遇見都是小小訝異與驚喜。

這兒是皇城一帶。頤和園與圓明園,那傳說中美麗的皇家園林與擁著歷史餘燼度過綿綿歲月的殘垣敗瓦,不過就在這兒附近。或許我不該如此形容圓明園,那是個悲涼的地方。於我而言。
下一次吧。下一次我會再告訴你,關於那個淒清的午後,在圓明園。即使你已不會知曉。

我走著,一尊動物雕像倏然進入眼簾。你會知道我的訝異嗎?
尤其當我知道這尊雕像原是圓明園之物,而如今它就這樣靜靜地待在北大校園內的馬路邊,憂傷地看著歲月流逝。看著一批又一批的學子、路人,經過。
就只是純粹經過。

是因為那裡實在有太多太多的厚重,太多太多的苦難,太多太多的流散,太多太多的珍稀嗎?因此一些默默無聞的,一些不重要的(他們如何界定重要與不呢?)就如此被歲月忘掉嗎?

我看著它,訝異。



















就像那聳立的兩柱華表,亦是自圓明園來的。
那時候的我就在想,到底圓明園有多少東西被搬來北大了?
而北大,又是如何看待它們?
我無法置評的。有何資格?

拖著疲憊的雙腿前進,一個轉角,我遇見了塞萬提斯。
這個創造了唐吉訶德與桑丘這兩個文學史上經典人物的作家,聽說終其一生潦倒度日。一直到逝世之後的許多年,《唐吉訶德》才從那部‘引人發笑’的通俗讀物變成漸受重視的經典文學。

是你首先讓我記下《唐吉訶德》的名字的。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的我,當時沉浸在林達的《西班牙像一本書》裡。後來,也從林達那裡讀到了關於唐吉訶德與桑丘的義無反顧。可笑复可悲嗎?笑中有淚嗎?唐吉訶德的背影於桑丘而言,又是什麼?

佇立在北大校園內的塞萬提斯像前,我並沒有想到這些。只驀然在這異鄉憶起林達的書裡,字字句句對唐吉訶德與桑丘的描述。
當下,有種小驚喜。當下,有種小快樂。
如今回首,卻彷彿有種嘲諷與隱隱作痛。現實總如此反諷吧?

為什麼不是珍。奧斯丁?
為什麼不是迪肯斯?
為什麼不是杜思妥耶夫斯基?

為什麼偏偏 - 是塞萬提斯?
























北大裡頭的塞萬提斯雕塑,據說是西班牙馬德里政府贈予北京的禮物。傳說塞萬提斯臨終前希望《唐吉訶德》能在中國出版,於是西班牙把塞萬提斯的雕塑送了給北京。而贈送的這份機緣,建立在1986年馬德里與北京結成姐妹城市的時候。這是我在網絡上唯一搜尋到的資料。

很奇怪的傳說吧?當中有多少杜撰成份?
即使杜撰,我又何必執著?

或許我真正想像的是有天能站在馬德里的西班牙廣場前,凝視唐吉訶德與桑丘的栩栩形象,回思著那些一路走來。
無論是孤身一人或成群結伴,我想那時候我會想起的,是你當初對我提起唐吉訶德與桑丘時的輕聲笑語。
會感慨嗎?會是雲淡風輕嗎?
想像的事情,終歸想像。你總笑我想太多。


















北大如今的校園,前身是燕京大學堂,也即是北大生稱之為燕園的一方。

‘燕園’,簡單卻動人的名稱。
即使艷陽高照,沒有絲毫秋高氣爽的怡人天氣,燕園裡頭的林蔭一隅依然如斯簡樸美麗。裡頭的石山流水、典雅風情,竟然都是一位外籍牧師 - 亨利。墨菲一手籌劃的。

藤蔓爬上了灰牆,我聽著惠思姐輕輕敘說著當年的老教授們住在燕園的這一隅,傍晚時分和家人在院子裡聚首。小孩嬉戲,大人聊天,和樂畫面在惠思姐的想像裡。我只默默地走著。

















北大校園的這一隅,有種蓊鬱中的質樸。或許,我是喜歡這樣的環境的。

















你知道嗎?我竟然忘了當時的感受。是相隔太久了嗎?
還是最近因老想起無聲的你,而感覺脆弱?
你說我堅強,多讓人迷惘的安慰詞。

那一日正午時分,我隨著惠思姐來到北大飯堂用飯。
一碗小米粥,一盤餃子。
記得那熱騰騰,記得那暖和著胃的溫熱。卻忘了,是真正的快樂嗎?


















北大人文,清華實用。
孩子的母親,會要他以北大,還是清華為目標?
還是,平凡快樂就好?

幾步之遙的清華大學,其實真的比北大大得多。
北大可以用走的,而清華非得倚仗那小小車子或腳踏車方能進入清華大學的腹地。

我不會騎腳踏車。你不必驚訝。或許你會訕笑,亦或許你會同情。
更或許,你只是訝異。
你不會訕笑的,因你心柔軟。而我卻總給你亂編罪名。
我知道的,你笑,卻不輕視。
又怎樣呢?如今回想,似乎一切都只是幻覺。你我,已經漸行漸遠了。注定今生如此擦身而過的,不曾靠近過。


























相較於厚重歷史的北大,我總覺得清華是如此理智而超脫。
沒有包袱、沒有燃燒的激情。不冷也不熱。有的,是種頂尖。

在那不冷也不熱的午後,樹影舞弄著陽光。偶爾遙遠的鈴聲傳來,一陣鈴鈴鈴,叮叮叮。一陣青春氣息自眼前叮鈴閃過。
學生們騎著腳踏車自眼前四散。這就是大學的氣息嗎?
想起在那接近地球南端的南方小島,我的大學生涯在那冷冷清清卻不乏歡笑聲的地方,用雙腿走過了四年。腳踏車,離我那麼遠。

清華大學原來也有一段屈辱的歷史。
清華學堂原是利用部份庚子賠款給預備留學美國的學生建立的‘預備學堂’。
庚子賠款啊,就是當年清朝末年八國聯軍侵華之後,簽署的屈辱條約《辛丑條約》的其中一款。中國必須賠償一大筆的款項給那八國。爾後,倒是這些賠款有一部份歸還於中國充作教育用途了。
而清華學堂亦是當年如此建立起來的。

我和惠思姐坐在樹蔭下。看著學子們來來往往。
我累了。卻依然硬撐著。
在人前,我習慣硬撐。不是嗎?

















來到清華,我想到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那據說取材自清華大學的荷塘的散文。
在那遙遠得我再也看不清的純真年代,我記得中學華文課本裡有朱自清的《背影》和《荷塘月色》的節選。即使內容早已忘得幹乾淨淨,但還是想要找到這片荷塘。


















清華大學的校園裡有許多片荷塘。
夕照輕撫荷塘,而我走著、坐著、發呆著。
秋日裡、夕陽下,枯黃的荷葉自有一番憂傷而美麗的景象。
你是否知道,執著如我對憂傷桑有種無可抗拒的吸附力?粘著、纏著,不願放手。

那日,終於走到了盡頭。
是否如你和我的緣份?也一樣走到了盡頭?你把我推開。我亦失去所有不曾擁有過的美好記憶。

然而,我坐在荷塘邊對著落日發呆的時光,在當下卻有種滿足與小快樂。
驀然,一位在荷塘邊的老伯伯突然向我們招手:看,這兒里頭有只烏龜呢。

我走前去定睛往荷塘里瞧,還果真有只烏龜。

我笑了。這個發現其實沒什么。
但對老伯伯而言,對我而言,卻是種簡單的快樂。

然后,繼續看著柳樹邊的日落。
在北京城,我似乎與日落特別有緣。

那無數無數的落日,和以後無數無數的落日,都比不上在北京城的最後一個夕陽時分。
在景山公園的那段短短的時光,即使以後你我形同陌路,依然會是我記憶裡最珍貴最柔軟的一塊。像植入的晶片,永不刪除。


















今天走了許多許多的路。似乎一直都走不完。
回到后海,踏著緩慢而力竭的步伐在夜裡沿湖而走。我仰首,驀然看見天邊一顆特別明亮的星。
後來,我總看見。
只要我在夜裡昂首,彷彿那顆星就會指引我的心。而我,莫名心安。

只是,我再也看不見你。
從此以後,我們彼此的生命裡,就如一陣風過無痕。存在過嗎?或許。或許不。
即使我多麼不捨,多麼痛。而我知道,一切不再。

這道彷彿走不完的路,曾經以為你可以理解,亦可以陪伴。
原來是我一廂情願得太可悲。不是嗎?

繼續聽我說故事嗎?
繼續聽我囉囉嗦嗦嗎?
我也再不知道了。
我只是,想對你說。


記憶倒帶的四次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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