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30日 星期三

瓦拉納西的恒河。某些角度她很臟亂,但很多時候她在鏡頭裡是非常美麗的。
而事實是,瓦拉納西的恒河水非常不衛生。
可是,這大水蘊含了許多許多。
敲醒的,又何止是旅人的夢。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在水的那方,是否漂浮著無依的等候?歲歲月月年年。

若柔,亦剛。萬千幻化,或凝,或霧,或流。
凝時固。霧時朦朧。流時生生不滅。

那是水。
千萬年來的生命之源。
一如女體繁衍生命。

那是生命之源。會是生命之盡頭嗎?
而寡婦,在1930年代的印度,被褫奪了愛情的權力,被剝奪了生育能力。
是否就是生一如死,從此在水一方,守候綿延無盡的青春老去,從此來到了生命的盡頭。
在成為寡婦之後,延續生命的天賦權力亦消失無踪。

即使敬拜象徵愛情的Krishna神,依然被愛情所棄?

Deepa Mehta 2005年的電影《Water》,以水、Krishna,與寡婦,說成了那個時代一則即失落又帶著希望的故事。

在那個時代,寡婦是不詳的。一身蒼白寡布,裹住一枚死去的靈魂。
她們的眼神裡彷若只剩下空茫,在水的一方,守候著一世的寂寥。
原是背負著生命之源的水,在空然守候著世俗與教條裡,忽悠來到了生命之末。
來去的人虔誠膜拜,祈求來世更好的Karma。三十年代的聖河邊,卻鎖住了卡里安妮、沙昆特拉還有年幼的秋雅的一生。

女人依附於男人的封建思想,從宗教聖典或任何流傳的傳統法典裡的既得利益者緊緊掐住那讓他們永恆得益的規條,藉此扮演審判者的角色,讓婦女、寡婦流於砧板上,由他們去說 —— 她們的命運。是誰賦予了他們這項權力?

即使身為種姓階級裡最高層次,婆羅門的沙昆特拉,在成為寡婦之後亦被撇除於婆羅門之外,成了那不在任何階級裡的流放者。

沒有身份。沒有地位。沒有權益。
不管你曾經受過多好的教育。
(教育不等同於智慧。)

而此種女人就是弱者,易於欺負霸凌的角色,即使時代更迭、所謂女權抬頭,依然在許多人的心裡扎下深深的根。

三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紀的今日,女性就真的獲得最公平的對待了嗎?
看稍早之前在印度掀起連番漣漪,人神共憤的輪姦致死案。
即使電影分享會裡,有人說在‘賤民’當中,強姦案多得幾乎不構成案件。此案掀起這麼大的轟動,起源於受害者來自於中產階級。
連中產階級也無法保障自己的安全。因此大批群眾終於意識到自身也不安全了,才奮起抗議。

我想:人的尊嚴何價?女人的尊嚴何價?
那會是印度的問題,還是全世界我們看不見的角落,所共有的問題?

電影裡,寡婦們安靜的、喧鬧的,在認命的認知裡,跟著放棄了所有。

寡婦要守貞,那為何卡莉安妮得賣身?
人總是逃脫不了自私與虛假。

或許只有在秋雅純真卻倔強好強的眼神裡,才有那麼一絲絲真誠溫暖。
於是沙昆特拉照顧她。
於是卡莉安妮視她為友伴。

淅淅瀝瀝的雨絲滴落,滋潤了大地與恒河。
也飛舞了卡莉安妮與秋雅的心。

對卡莉安妮而言,那是愛情的雨。
在秋雅來說,那是卡莉安妮的喜悅,是她的喜悅。
在期許愛情的心裡,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像回到了孩子的純真時候,快樂期盼著。

沒有寶萊塢式的歌舞,導演以一種輕盈帶出了這場愛情的雨。
恍若喃喃著一場雨滋潤了大地,也滋潤了卡莉安妮的心。

那拉揚。導演以Krishna神的化身為名,救贖救難的神的名字,給了男主角。
可是,他終究還是救不了卡莉安妮。
沙昆特拉替卡莉安妮開了門,卡莉安妮卻走進了河裡。
愛情的雨停了,流進了水里。

下一世會有更美好的人生嗎?
卡莉安妮會否問。

那拉揚的父親,那是婆羅門(和所謂知識份子、中產階級?)的虛偽嗎?
是這樣的虛偽與循環,讓秋雅幾乎走上卡莉安妮一樣的路。

那拉揚決定離開。
男人一不爽就可以走。
那個時代的女人呢?

卡莉安妮走向死亡。
稚嫩的秋雅被帶上過河的船,來到那拉揚父親的床邊。
沙昆特拉幾近歇斯底里地呼喚著秋雅的名字,來到河岸,卻只來得及懷抱一個受了傷的秋雅。

誰能救贖誰?

沙昆特拉替秋雅洗淨身子。

『聽說甘地來了!』

像抓住黑夜覆蓋前最後一絲火花,沙昆特拉抱著小秋雅往火車站奔去。
與所有奔跑來去爭相走告的民眾一樣,抓住那一絲維繫心中生之力量的火花,追逐那彷若最後的希望。

『以前我們認為信仰就是真理。可是如今我相信真理才是信仰。』
電影裡,甘地出現在擁擠紛擾的火車站。孱弱瘦小的身子,卻是一抹平凡裡偉大的身影,說著鏗鏘有力的話。

『救她。救她!那拉揚,把孩子交給甘地!』火車轟隆隆要開去,甘地要離去了。
在這裡,沒人能救得了秋雅。她無能為力。
而離開,只有甘地、只有那拉揚能帶秋雅離開。給她一個新生活。

沙昆特拉發瘋似的,硬是擠過人群奔跑,狂呼著最後一線希望。把秋雅交到了那拉揚手上。

電影來到這裡。
我的淚決堤。緊緊捂著嘴,淚若大水覆湧。

那是沙昆特拉的近鏡特寫。
訴說著風霜與平淡如水的眼眸裡,夾雜了茫然。

這個決定對嗎?
秋雅的未來會怎樣?

到底是那拉揚,還是甘地,能解救秋雅和無數其他女童、女孩、女人、寡婦們?

卡莉安妮、沙昆特拉、秋雅。
她們是等待被拯救,還是只能自救?

拼命忍住抽噎,大水無法止歇。
是的。淚若大水。

××××

其實,沙昆特拉是否才是卡莉安妮與秋雅的拯救者?
是她替卡莉安妮讀信。
是她替卡莉安妮開門,讓她往幸福的方向前進。
是她把秋雅交到了那拉揚的手上。

最終。她們只能走上自救的路。是嗎?

卡莉安妮與那拉揚的愛情不過是一個楔子。
主角是沙昆特拉。

一個受過教育卻必須屈服於制度與傳統法典的女人。
在她的眼睛裡,有水的柔韌與堅毅。

若水溫柔守候,卻堅強地解救了卡莉安妮與秋雅。
卡莉安妮徒留世間一聲嘆息。
那至少秋雅,還有明天。

××××

曹雪芹借賈寶玉的口說:女兒是水做的。
有說,女人都是從水星來的。

自古女人與水的關係,解不開理還亂。

可我想。女人確實是水。
看似柔弱,卻可以堅毅無比。

當沒人能拯救你,那至少,你要拯救你自己。

××××

我念及印度聖城瓦拉納西的恒河之水。
流光晃動在晨曦與暮日裡。
承載著前世因、後世果,許一個來世伊甸的夢。
撇除了肉身,追尋一種空靈神性的境界。

印度興都教徒終其一生都想來到瓦拉納西,以恒河水洗淨帶罪之身。
為來世許一個更好的生命。
恒河綿長,唯瓦拉納西那一段至為神聖。

因此Deepa Mehta心心念念要於此處拍攝《水》。然則激進分子帶來橫生的枝節,威脅導演演員的生命安全。拖拖沓沓數年,方在斯里蘭卡完成拍攝。

我以為,我會看見瓦拉納西的恒河水。
晃神入一年以前,大水邊的浪蕩生活。

卻原來不是。

是有那麼一絲落寞。

這個無數旅人遊人嚮往之、念之、厭惡之、愛戀之、思念之或詛咒之的聖城與大水。
沒有出現在電影裡。

於是我想起。
在瓦拉納西,恒河邊的日子。

為恒河水而迷惑的日子。
神聖與污濁並行。
煙塵瀰漫。
糞尿橫流巷弄間。

那是包含俗世情懷與神聖嚮往的 —— 複雜又簡單之城。

恒河。又拯救了誰?

而我只記得,他們在恒河沐浴、洗衣、大小解、牧牛、燃燒最後肉身、期盼來世。

因為這出電影,我忽然思念起瓦拉納西。
在恒河邊浪蕩流離的日子,聽著旅人與當地人的故事。
是一去不返的日子了。





秋雅,水能帶你到更美好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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