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的理由

恒河邊。天亮了。


或許那會是潔淨整齊的巷弄街道。

或許那會是紫色布幔覆蓋褐黃泥土的紛紛落落。濃郁芬芳。

或許那會是漫天漫地的皚皚白雪。柔和了天空與大地。
白了一個世界。

而來自那裡的他,怎麼會來到一個顏色如傾倒的調色盤,橫衝直撞地潑灑;
交通失序像永遠找不到起點與終點的一個混亂的圈;
垃圾與糞便肆無忌憚張牙舞爪的印度?

而來自那裡的他,怎麼會來到了神聖的恒河邊,觀望祭祀、聖殿、恒河水、古城巷?

每個來到瓦拉納西的旅人,無論短停長住,都有各自的故事與領悟。
各自的喜好與厭惡。
各自的遐想與獲得。
各自的驚嚇與防備。

而後來我一直沒搞清楚,他是純粹為了學術研究而來親身體驗,還是與一般遊人如你我,體驗那異鄉風情、魅惑情調?

因為,在日本北海道,他主修研究垃圾分類與處理。
好酷!

我看著他,傻眼。有點懷疑。
隨後笑笑帶過。
是我孤陋寡聞。

Shunsuke大概比我遲一日抵達瓦拉納西的巴巴旅舍。英文不太流利,但基本溝通無礙。也不懂怎麼開始,我們開始聊天。

不多,就淡淡的。如同後來那些短暫出現在旅途中的過路人。

某晚觀賞那聖河邊每晚上演的祭祀典禮,正準備轉身回頭。他忽而在我跟前出現,:“嗨。”一起吃晚餐嗎?

‘好啊。’微一凝神,我點頭。而我其實吃過了。

帶他到那家我愛上的Dosa店。小小的店,便宜的食物。原來他也吃過了。

後來他問我,看了恒河的日出沒?去喝過Blue Lassi的拉西嗎?孤單星球裡,瓦拉納西最好喝的拉西。
‘有到恒河裡去洗澡嗎?’

瓦拉納西的恒河日出、恒河沐浴、祭祀典禮,與火葬場,幾乎是每個遊人的典型行程。我在這兒兩、三天了,卻只看了個祭祀典禮。

還沒呢。都還沒呢。

‘我已經在恒河游泳過了。’他淡淡地說。
我笑。

真難得他說得一點也不掙扎,也沒一丁點自豪的模樣。
就一種‘純粹體驗’的感覺。

日出大概幾點啊?

‘大概六點吧。天就有點亮了。’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吧。’
‘我帶你去喝blue lassi吧。’

我笑笑。不置可否。沒答應,也沒說不。
隨意吧。

冷冷淡淡的。也不特別熱情。
奇怪的孤僻的我。

似乎是隔了一日,我終於捨得提早起床。
眾人皆睡的晨曦時刻。

躡手躡腳熟梳洗更衣。自洗手間出來就遇到了Shunsuke。
他示意一起。

旅舍後方的小巷通往河階。天濛濛亮,深深透藍。
路燈微弱的光,伴著我和他的影子。

十一月末,印度北方的初冬。微涼。
我只有一件棉質外套,瑟縮著跟著他的腳步。

啊。世界如此昏黃。(因微弱路燈的關係)又如此美麗。
快來到河階,我們站在高處遙望微亮的恒河。
似是開始熱鬧了起來。

若沒有那一聲:boat?
或許,那整個的氛圍就是寧謐神聖。終於符合了旅人都聖城與聖河的幻想。

偏偏現實就是現實。

“Boat? Boat?"

"Come on, now is good time."

好吧。天天好天。時時好時。
我笑笑搖頭。回到現實。

和Shunsuke走下台階,到恒河邊。
也忘了我們說了些什麼。

他跳下河,又在恒河游泳了。已經是第二次,還是第三次了?
我笑,在河階上替他看顧包包。

沐浴的人。祈禱的人。冥想的人。
遊人。
做生意的人。

只為了一場日出。

我靜默。拍照。發呆。
看著Shunsuke 上了岸,和他朋友看河聊天。

如此平淡的生活,在喧嘩人間的神聖瓦拉納西。

××××

面對主河階,瓦拉納西古城被雜亂的市集與乞討的人、嘟嘟車、三輪車等等等等,分割成兩邊。

Blue Lassi隱藏在左邊古城的不知哪一處。

巷弄曲折離奇彷若永遠解不開的謎。一直到後來,我還是學不會一個人尋來Blue Lassi.
藍色拉西。這個我一聽就愛上的名稱。

Shunsuke帶著我左穿右拐。眨眼就到。
漆上藍色的牆。清瘦的老伯伯就坐在門前搖動著木棍,瓶瓶罐罐,哐啷哐啷。

像一首歌。



我與Shunsuke擠在一堆韓日旅人裡,小小的木凳上。捧著一小罐陶罐裝的拉西。
嗯。濃香。

我的巧克力拉西。後來,我又去了第二次。還是一樣選擇巧克力拉西。


我記得那味道嗎?
還是只記得那家藍色小店?

這是當地人不願負擔的一杯拉西。
而老伯每日搖晃的,是金錢,還是味道?
而遊人尋來的,又是什麼?

沿著陶罐杯吸吮著。
乍然抬頭,眼前一大隊伍捧著裹著白布、裝點著艷麗花圈兒的屍體走過。
哐啷哐啷聲,被死亡鈴聲淹埋。

一遊人曾告訴我:我問路的時候啊,他們都說follow the dead body. follow the dead body。
藍色拉西小店門前的路,是喪葬隊伍前往恒河邊的必經之路。
只要跟著喪葬隊伍,就會找到藍色拉西小店。

當我走出店外,問老伯陶罐杯要怎麼辦?

老伯指指地上。
我猶豫。把陶罐杯輕輕丟擲。

‘啪啦。’
碎。

‘走吧。’Shunsuke 說。

××××

後來,他隨口邀約,和他穿越瓦拉納西古城外那震天的混亂交通,吃了一頓午餐。

然後的然後,他就離開了。
而我竟然沒有道別。

不為什麼特別因由。

而只是因為,在我獨來獨往的那幾日,他是唯一對我特別友善的日本旅人。
孤單的日子。
不過有了個相伴的理由。

雖然只是短短的三日。
一晚祭祀。
一場日出。
一頓午餐。
一杯巧克力拉西。

在北海道念碩士班,來印度僅僅十天。三日給了瓦拉納西。
某些短暫的時刻,我們交匯。

純粹只因為,你一個人,我也一個人。
如此而已。




魔術一元錢


候車廳寬敞卻充滿著人間氣息。

混濁。實在。

或許是寬敞的關係,記得那時候車站裡的人流並沒有太多。甚至是有些疏落的。
疏落當中,有乞討的人們。

一衣衫襤褸的小孩來到我們身邊逡巡,眼裡沒有表情,只有空茫。走近我們身邊,伸出了黑黑的小手。
嫻、玉、小五、小六,彷彿都察覺到不妥,紛紛離開原本的座位,遠離那在我們身邊遊走的小孩。而我卻呆呆地站在原地。想著,我什麼也沒做,應該沒什麼吧。而且,還是個小孩。

就在我猶豫的霎那,小孩突然在我面前一跪,緊緊地抱住我的小腿。我一愣,嚇傻了。完全不懂得該怎麼反應。直覺地想甩開,卻不敢用力。那畢竟是個小孩呀。於是驚慌卻尷尬地杵在那裡,眼裡只能向朋友們求助。

像是時空凝滯了數秒鐘,於我卻是複雜跼促的數分鐘長。有種生氣,因不曾預料如此蠻橫的乞討方式。
憐憫與同情心被綁架的時候,就是那種滋味吧?
有種無奈,因那只是個小孩,總不能一腳就把他甩開。

然後,小五走過來解困了。

掏出錢包裡的一元錢,遞給那小孩。

而那一元錢彷彿是魔術,把原先停頓的時空給活絡開來。

時空停頓的時候,小孩緊抱著我小腿,不說話,不動,不離開,甚至不抬頭。只緊緊地把臉蛋貼著我的腿。而我無計可施,不知所措。

小五的一元錢,像是啟動了某個卡住的螺絲。鬆開以後的螺絲掉落,於是一切又恢復正常。

我愣愣地看著,小孩迅疾地拿走小五手上的一元錢,馬上鬆開了雙臂,直挺挺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瀟灑地離我們而去。不說話,不回頭。
灰黑的小臉蛋上竟然有一絲得意的神色。

我有些慍怒,卻有許多的無奈。而這一發生,並沒有引起什麼其他人的關注。只我們彼此面面相覷。

昆明市南窖長途汽車客運站裡,留給了我這樣的一幅畫面。

如今,時隔三年多一些。
當日的深刻,跟著時間流。幻化成無感。

是你變得冷漠了?

還是你本無情又無心?

說著回憶。回憶說著。
你在想。
再一年。再一年。再一年。
也許你想起他的時候,也已無感。

明日香

比什凱克櫻花旅館的頂樓陽台,床單在陰天微風下翻飛。我在那裡,度過了在比什凱克最寧靜的時光。在櫻花旅館,遇見了明日香、Kim&Liu、BC,那些溫暖過我的人。讓我有勇氣面對接下來的旅程。


‘你會說華語嗎?’

她忽然向我打招呼。
背包尚掛在身上。我一愕,回頭。
見那清秀白皙的亞洲女生朝著我,試探性的神色與語氣。
卻是一臉親和。

×××

明日香。Aska。
我登時想起好久以前的一對日本演唱組合:Chage and Aska。

進入吉爾吉斯坦以後,失語了數日。
在聽到中文的那一霎那,我忽而好感動。

那是我在吉爾吉斯坦遇見的第一個說中文的女生。
清麗、溫和、柔軟。
那是明日香。

一個相遇不足二十四小時,會說中文的日本女生。

×××

‘好開心。我好開心。我感覺好幸福哦!’

在比什凱克櫻花旅館就近的餐廳裡,我邊吃著在拉麵,邊揚起了笑靨。對明日香說。
那是心裡由衷的,深刻的喜悅。

也不懂為什麼。在疲憊抵達比什凱克之後。在善人協助下找著隱藏在巷子裡的櫻花旅館之後。在那一聲溫柔的中文在耳際響起之後。

心裡的快樂竟是如此張揚。

我太寂寞了。
失語良久。我渴望對話。渴望交流。卻又不敢奢望。

時刻提醒自己:不許失落。不許難過。最多,只能平靜。
因為,路還漫長。
那是我依然看不見回家路的旅程開端。
我怎麼能夠失落?

於是,在櫻花旅館背著背包遇見明日香的那一刻,在聽到她說中文的那一刻。心裡如泉湧的快樂與感動,竟是如此深刻。

深刻到,失去之後的失落,也是如此巨大。

我一直重複說著:我感覺好幸福哦。真的好幸福。
而明日香只是一徑地笑著。吃著她點的肉包子,邊要我也嘗一個。

我感覺幸福。
因為進入吉爾吉斯坦以後,我終於遇見了一個可以良好溝通的人。那是一位女生。
而女生通常都具有一種溫柔的力量。
無論是多麼堅強的一個女生,總有一種細心的體貼。
讓緊繃的心緒,柔柔流瀉。

因為進入吉爾吉斯坦之後,我終於吃了一頓真正的晚餐。
那是明日香帶我去的。

是她親切地邀我用餐。指點我在比什凱克該注意的事情。


×××

明日香曾經在中國學中文。也曾經學習西里爾字母。
一個女生來到吉爾吉斯與哈薩克度過一個夏季。

一個人旅行,沒什麼大不了。
而她看起來如此柔弱的一個女子,也不曾覺得自己有多勇敢。

在櫻花旅館有許多日本旅人。多是獨自旅行。
問明日香為何她還會覺得寂寞。

她說:他們都是男生啊。有時候沒什麼好聊的。

在乾淨明亮的通舖裡,我盤腿坐在床上,看明日香與櫻花旅館的兩個小天使 - 櫻花(Sakura)和天空 (Sora)在玩。

暫時拋開明日香翌日就會離開的念頭。只是快樂地感受著,那難得的快樂。
那一晚,我一直在笑。

×××

然後。一覺醒來。我左摸右摸的,不曉得做了些什麼事情。
卻逃避去見明日香。

下午回到旅館,我知道她離開了。

心裡沉重的失落如巨石自山崖落下,粉碎不成形。
前一晚的昂揚興奮,與翌日的難過。那我以為不會有太大影響的難過。形成如此巨大的落差。

其實我們相遇不足二十四小時。
沒建立起什麼深厚的情誼,也沒什麼革命情感。更沒什麼智言慧語留給彼此。

可是,我還是早早睡去了。
躲在被子裡。

流了滿臉的淚。

×××

‘今日不香。因為是明日香。’

一句來自她中國朋友的話。她如此調侃自己,親切又溫柔。


停車暫借問


我們總是在混亂的時刻抵達,然後從混亂中離開。

總是看不到陽光燦爛的她,也總是看不見白晝的她。

短暫停留的幾個小時裡,昆明於我而言只是個停車暫借問的驛站。

停車。前進。

停車。借問何處去。

她原該重要。卻一直是最模糊的焦點。清晰的,是車站和機場,天黑以後與天亮以前。

××××

終於結束了前幾天的顛簸。從羅平往昆明的車一直行駛在筆直的柏油路上。我舒坦地攤開記事本,拿出了筆。

直到我聞到了城市的味道。

是的。城市有種特殊的味道,或者是種特殊的氣息。總是在城市裡奔忙的人,似乎都對那樣的氣息特別敏感。
那些關於擠擁、關於雜亂、關於失序又井然的自然前進。
那是城市的自然脈搏與律動吧。

你喜歡城市的味道嗎?
人與人的相遇,在擁擠又疏離的城。
也同樣在繁忙的城市裡,你不必再與他遇見。

在昆明市內不知名的車道上,也許是高架橋下,因我看不見傍晚的斜陽,只看見陰影。也許是交通圈附近,因車的運行似是旋轉的圈。更也許只是一幀定格的畫面,因車貼著車,膠著狀態中。

叭、叭、叭。

這就是我們傍晚時分抵達的昆明市了。在這裡,我們不停留。卻塞在這路上。

然後你認知到。
有些人,就是無法停留在你的生命版圖裡。
來了。走了。
又來了。又走了。 
像旅行。
遇見。又分離。
一輩子。

好不容易抵達東菊車站。依稀記得昆明市有好幾個汽車站,在網絡上找資料的時候差一點讓這些東、西、南、什麼什麼車站給搞混了。那晚,我們將搭臥舖車直接往麗江前進。而我們只能到南窖汽車站搭車。

南窖長途汽車客運站比我想像中老舊。似是守住了過往的熙攘到今天,雜沓、混亂中,持續著送往迎來。
人們來到了這裡,又離開了這裡。

汽車站外已是一團叫囂與拉扯。‘到麗江嗎?’‘來,咱拉車到麗江’。

我們不理,徑自往汽車站內走去。像是排除萬難似的,在那混亂中筆直往前。
不聽、不看、不停留。而且我們時間緊迫,再不取票就走不成了。

然後,終於在大廳裡坐了下來。等待著晚上八時的臥舖車。

你已經不想等待。
不對。是他不要你等待。

我願與你交換一霎感動



後來有人帶著疑惑的眼神問我:幹嘛你不和他交換圍巾?幹嘛你不問他拿聯絡?聽起來是個很棒的男生!

幹嘛要幹嘛?
我連人家名字都不記得問了。

很棒?兩天一夜的萍水相逢,誰說得準?

現在我是花痴嗎?
囧。

×××

形單影只。在漫漶漫漶的黃沙與灰撲灰撲的濃濁空氣裡。
駝鈴輕聲,人語窸窣。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這個男生怎麼那麼彆扭?
一身阿拉伯服飾,頭巾,圍巾俱全。

一行十數人,唯我說著異鄉語。
異鄉中的異鄉。
因全團隊悉數韓國朋友,唯我一人來自馬來西亞。

約是夕日時分。
我一個人在那一小堆的‘沙漠’裡,自得其樂地在黃沙上一筆一畫地書寫著思念。
那後來成空的思念。
風沙翻飛,一霎就成空了吧。

玩夠了。回到就近的‘營地’,坐下。撩撥著黃沙,凝目遠方。
等待落日西沉。

然後,他走了過來:請問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

那時候,我才看清楚了他的模樣。

×××

一口流利的英語先是讓我訝異。
說起馬來西亞,還會秀幾句馬來文。他曾經帶領一些青年團來馬來西亞。

'jom'。他問我:這是‘來吧’的意思吧?
我捂嘴輕笑。呵呵呵。
點點頭。

我繼續撩撥著黃沙,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

‘我喜歡唱歌。’
哦。我竟然無感。

問他:為什麼那麼多韓國人喜歡來印度?

‘因為一本書吧?’他說。
‘把印度寫得很浪漫唯美。’
‘可是我認為那個作者是騙人的。’

我又笑。
現實和書上寫的,總會有差。對吧?

文字如詩,因回憶如畫。

當時光流逝,醜陋的記憶會被稀釋,美麗的記憶會被鏤刻。
於是書寫,就與現實差遠了。

我想,那是人選擇快樂的本性。無關乎騙人與否。

我沒和他說這些。沒特別想深談,就不予置評。
可我知道他是看我孤影一人,又不會韓語(幹嘛我來印度要識得韓語啊?)。於是特來陪伴。

小小、不經意,也無特別意義的舉動。
事後回想,還是覺得窩心。
對一個陌生人,那是最溫暖的賜予。

這個穿著阿拉伯服飾的韓國男生,於是就讓我留下了好印象。
還覺得彆扭嗎?

無所謂了吧。

×××

忘了他陪我說了多久的話。都是些不著邊際的旅行淺談。
‘我得去找我朋友說話了。不然他會很孤單。’

'lonely' 他說。

我遙遙望著他的同伴,在黃沙裡縮成一個小點。
是個攝影達人吧。
攝影人,習慣透過鏡頭面對孤獨。

我回頭直視他,笑笑頷首。

然後,他的身影消失。
我站起身。

該拍照去了。

攝影,可以消除寂寞,發現美麗。
如書寫,可以面對孤單,認識自己。

×××

大家一起圍坐著在黃沙上吃飯時,不知怎的說起年齡問題。

‘我想,我應該是這裡年紀最大的了。’
他說。

我瞅著他,不相信。
‘不可能。我肯定比你大。’我笑著說。

這回換他瞅著我:怎麼可能?

‘我不相信。不然我們打賭?’他說。

‘賭什麼?’

‘就……賭明天在鐵達尼酒店韓國餐廳的一頓飯吧。’

‘好啊。’覺得好玩,我爽快答應。
旅人無聊。只好如此排遣。

一路上遇到的韓國、日本旅人,都年紀輕輕。尤其韓國遊人。
而我。老了。
唯我年齡總是讓人猜錯。

我如此深信他年紀比我小。
無關乎外表,只是一種直覺。
而我直覺一向準確。

×××

‘我二十八。’

‘哈哈。你準備明天請我吃飯吧。’我大笑。

怎麼可能?
看不出來。

我樂呵呵。

×××

‘你的披巾很美。我們交換,好嗎?當作朋友初識的見面禮。’

他突然有此要求。

我看著他的披巾。一愣。
不行。我的披巾比較美。他的太‘花’了,我不喜歡。
我心裡暗忖。

我笑笑搖頭。

‘真的不要交換嗎?’他堅持。

照我平日個性,早已拗不過別人的要求而答應了。
可這樣遊走下來,我學會了拒絕。

而我只是單純覺得,我喜歡我自己買的披巾。我不想換。
卻絲毫沒顧慮到他的一番善意。
甚至有一剎覺得,他是不是看上我的披巾啊?

真是可笑的自己。怎麼那時候會有如此想法呢?

我再‘伊伊哦哦’地顧左右而言他,笑著搖首。

‘那好吧。’

他終於放棄。

而我怎麼忘了,他那時候的表情,是失望,還是無所謂?

×××

從沙漠回到黃金之城。
在鐵達尼酒店樓頂的韓國餐廳,我正獨自用餐。他走了過來,說:待會兒不用付錢了,我會幫你付。’

我訝異。‘哎呀,只是開玩笑,不必認真啦。’

‘不,不。說過的話得算數。’
他仍記得我們之間玩笑般的打賭。

其實我好開心。

×××

那晚的聖誕前夕,在印度拉賈斯坦的黃金之城。我終於聽到他唱歌。
原來他真的會唱。不是和我開玩笑。

我在韓國餐廳的另一桌,遠遠地看著他。聽他唱歌。
在人群的笑聲裡,忽而一霎感動。

這個唇紅齒白的韓國男生。
今後,我們不會再相見。

而我有一絲絲遺憾。怎麼會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轉身。
我轉身。

我想,是一輩子了吧。

×××

每回和別人說起這段沒什麼意義的小插曲,總有想像力豐富的人問我:他帥嗎?

‘呃,唇紅齒白。ok啦。’

‘哇!一個陪你說話,和你打賭請你吃飯,還要和你交換披巾,會唱歌,又長得帥的韓國男生……怎麼你不和人家要聯絡啊?!’說得好像我錯過了什麼天大的好事一樣。

是還ok。我沒說他很帥,好不好?

‘怎麼你沒和人家要聯絡???!!!’

好啦好啦。沒什麼大不了,好不好。
幹嘛不問他為什麼不問我聯繫方式?

我翻白眼。

×××

然而,我想。
當時的我,雖然看起來親切。卻是冷冷的。
我想,後來他是感覺到了我的冷。

×××

而我想說。

如果時光重來,我願與你交換披巾。
交換一生不再重來的相見。

交換。
一霎感動。

遠方。遊人。該珍惜的。




九龍在天。黃花一瞬








青山綠水。如是。


後來,我們一直都不太清楚,九龍瀑布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裡傳說有個波瀾壯闊的九龍瀑布群。
豐水時期該是排山倒海,氣勢萬千,雷霆萬鈞。

而我卻只記得,該是飛瀑的流水,竟有種娟秀的靈氣。
走在青山綠水中,倒數著離開的時刻。

閒閒的,看山、看水。
晃蕩在人流不太多的公園內。
也就近地,聞著最後的花香。

越靠近。越美麗。


後來,那竟成了你旅行的模式。
你漸漸地,喜歡那種閒閒的心情。

遊走。晃蕩。
不奔波,不勞碌。
好好感受,真切投入。
那一山。一水。一景。一城。

有人或會說你太揮霍時光。
唯你相信他不會如此說你。

他一直都對你好。
他只是無法給你,你想要的。

你在想。
或許,是那時候的你,太貪心了。

也並非急著離開。只是,該看到的,都已看到。

那燦爛的艷黃,在最後的九龍瀑布觀景台,讓那滿坑滿谷的花海給劃下最完美的句點。



從前一日傍晚五時許抵達,到第二日一時許離開。
在這不足二十四小時的逗留期間,那些最美如同噼劈啪啪的燃燒火光。

那麼一瞬,卻那麼美麗。

餘下的不是灰燼,而是黃花一瞬。

而我只需要記得,那無比燦爛的艷黃,與那停電的夜。

然後,你開始平靜下來。

天黑黑。天亮亮

蒙昧朦朧的晨曦。奼紫嫣紅或許可如斯描述?2009年,看似很遙遠的記憶。



清晨。涼涼的,黑黑的。

我看不清四周有些什麼,只嗅到那樹木青草與朝露的味道。眼前的灰暗梯級有些模糊。
即使有風,汗水卻已不留情地沿額角犁過雙頰。
空氣裡除了有間歇踏步而過的腳步聲,還有一陣清晰的喘息聲。
才不過多少梯級,我已經喘不過氣來。

走走。停停。吸氣。呼氣。
再走走。停停。吸氣。呼氣。
周而復始。

那時候,你的體力實在不怎麼樣。
如今,你進步了嗎?

其他人都已顧不得了。

我彎著腰,重重的呼吸,一邊揮手要她們先走。
一步一步走,總會到達。即使因此看不到日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知足的你。
美好又單純的你。
你已經忘記了,那時候的她了嗎?

漸漸地,身邊的人少了。
我抬頭,及目之處卻依然會看見嫻的身影。

晨風偶爾輕輕拂臉。伴著我的,除了那些涼風帶來的清晨與樹木朝露的氣息,還有嫻的三步走兩步停的腳步聲。

如此優秀又美好的女子,是你好朋友。
伴你走過認識他的那些起伏日子。
祝福你。又陪你走過最悲傷時候。

而今,你實在不知道。你還需要她的陪伴多久。
如此棒的一個女子,怎麼無人珍惜愛護?

金雞農家樂屋後是直達觀景台的上台階。
五時不到,我們摸黑出發。

如此走走停停的,我終於抵達。

和元陽的每一觀景處一樣,金雞嶺的觀景台也是擠擁成群的攝影人。

三腳架攝影機長筒炮,一應俱全。全都各就各位,在這高處頂著涼颼颼的晨風,等待。一如當日我們在元陽等待暮日與晨曦。

一層奼紫,一層嫣紅。
一輪彎月慘淡飄搖地懸掛在遙遙的天的那一頭,逐漸隨著淡紫的消融而隱遁。

盡處的朝霞自那一峰又一峰的小山堆中懸浮半空,像是昭示著熱烈朝陽的起飛。

我們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抱胸輕輕地跳。之前爬將上來儲存的熱能早已在等待中散去,只好不安份地在清冷中再度儲存能量。

等待。

也許每一場日出都是一樣的。
或許每一場日出都有其獨特之處。

不就是日出嗎?可日出不僅僅是日出。

有時候,那更像是朝拜。朝拜日出。那總是帶著希望的初陽。給一夜無盡帶來第一絲曙光。

金雞嶺,油菜花田的日出,除了相片裡的色彩不一般,與在別處的日出又有何分別?瞬間的美,晨曦透光的一霎。
或許真正記取的,是那些陪我看日出的人。
美麗定格在平面的相片裡,甚而不過是電腦的記憶體裡。
然而陪我看日出的人,才是每一場日出的主角。才是真正烙印在腦海皺褶裡的深刻。


陽光探出頭來了。希望的曙光,帶來暖意。


金雞嶺的日出,或許並非最美。然而追逐朝陽的過程,伴我走過與等待的人,才是最珍貴。

此刻你才想起,你似乎沒與他看過一場日出。
他總是選擇和你錯過。
於是連回憶,都少得可憐。

陽光燦爛了一田的花海。
我們終於看見彼此蒼白的臉,又嬉笑了一陣。下山。

山下,客棧的周圍,在暖暖的朝陽下,才是真正怒放的艷黃。前一日暮色下的油菜花,總帶著一種稠稠的橙黃色彩。似是有種夕陽無限好的惆悵。而當日的亮麗早晨,終於讓我們看見了那亮麗的黃。

置身其中的艷黃,像是燃燒開來的海洋,燦亮了各自蒼白的臉。即使那不過是一種樸實不過的小花。


二月。冬末。休耕時期,卻是羅平最美時候。

聚花成海

是否有花香縈繞鼻尖?我忘了。大概沒有吧?

金雞嶺的小村落


在花叢裡嬉鬧拍照,自得其樂了好一陣子,才甘願回到客棧吃早餐。

那日,是短促的半天。

即使短促,卻是快樂。
好久好久了。你再也沒有那種快樂。

轉車、轉車,再轉車!


元陽到羅平是一段不太直接的路途。

事前在網上搜尋來搜尋去,再自己分析來分析去,也只勉強地得出三個方法。

那時候的你,對於旅行這件事投入了巨大的熱情。
而後來呢?
在與他的拉扯間,你是否失去了自己?
失去了那個,曾經讓他動心的你?

一是傍晚從元陽出發到喚作開遠的一個小鎮,宿一晚。翌日一早搭唯一的一趟班車到羅平。然而開遠是個什麼樣的小鎮?有些什麼?能順利找到賓館留宿一宿嗎?那是非常不確定的一件事情。
二是從元陽搭車到昆明,再從昆明搭車到羅平。可這樣就是北上再南下了,有點多此一舉。

再不然就是後來我們選擇的路線,轉車、轉車,再轉車!

雖然轉得七葷八素的,可如此一來我們留在元陽的時間變得相對較寬裕。在元陽新街鎮的第一晚,我和嫻在小柯他們的鼓勵之下,就當機立斷地選擇了這看起來迂迴曲折、浪費時間,卻也是最容易把握的一個方式。

你啊。什麼時候才能肯定自己?
你已經無法了。

天未亮。巷口一間簡樸的店透著幽幽的煤油燈光。在那兒唏哩呼嚕地吃完了麵線早餐,就開始了歷時接近九小時的換車之旅。

首先是元陽到個舊的小巴。當地人把一袋又一袋的家當、小狗都搬上了車,把小巴的走道擠得滿滿的。兩個小時後,小巴抵達個舊。從那裡買了一個小時後開往瀘西的車,這時候卻有個師傅趨前來遊說我乘搭他即將出發的車。

‘這你們就不必等一個小時了。到了彌勒,讓你們換車到瀘西,省點時間呀。不必加錢的,幫你們退票。放心放心。’我們躊躇不了多久就決定上車。這次背包不必背上車,可直接放到這大型旅巴的後車廂。可即使那是個有空調的大型旅巴,大家還是把鍋碗瓢盆搬上車,並留在走道上。我們都看傻了眼,卻還是得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向座位,深怕踩到其他乘客的家當。

三小時後,以為師傅會開車進站讓我們換車,卻發現旅巴緩緩地停靠在路邊,後邊也是一輛一樣模型的旅巴。

‘到了。換車嚕。’師傅喊著。如此我們才確信,車子是為了我們而停靠的。好不容易越過走道上的重重障礙下了車,師傅老早就一手一個地提著我們的背包往後邊的旅巴奔去。匆匆忙忙的,把我們也弄得緊張兮兮的。馬上用跑的給追上。在這大馬路邊換車還是第一次。

一小時後到瀘西。馬上接續我們的換車接力,下一站是師宗。這次又換回了小巴。到達師宗一樣費時一小時。那看起來像是新開發的小鎮,筆直的柏油路,新穎但空無的車站。來到這裡,終於可以買車票到羅平了。

上了車。最後一段:師宗到羅平。

元陽 – 個舊 – 彌勒 – 瀘西 – 師宗 – 羅平。如此輾轉的換車之旅,雖然上上下下的,耗上了整整一日的時光,一路上卻出奇地順利。難得的是竟然無人喊累。只在後來回首,大伙都覺得那是挺不可思議的一天。

要到很後來,你才知道。
沒有到不了的地方。再艱難。只要有方向,就有前進的力量。
只有那個人的心,你以為你曾經到達了。
卻是比天邊還要遙遠。

在人生逐愛的過程裡,你不想這樣轉車。
你好累。
不如從來不愛。
那就沒有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的錐心之痛。

不是嗎?

未完成



有許多人,你不想輕易為他/她下註腳。

因為在某個相遇的時空裡,他/她不是一般的雲淡風輕,風過不留痕。
而是悄悄地住進了你心底。

並非無法輕易割捨。

畢竟萍水相逢,強求就失卻了相遇時候的美麗與動人。
只是覺得,那樣的美麗,該慢慢回憶,淺淺地觸碰,深深地微笑。並感恩。

關於他與她。
我想,我會留待最後才書寫。

因為那是未完成。

相遇在巴塞羅納

那是我在巴塞羅納的最後一晚。

來到西班牙之後,我幾乎和誰都說不上話。也許是從巴城開始,我就封閉了心。不再輕易交談。
無味。無趣。話不投機。
連眼神也懶得對上。
招呼也不打。

唯在巴城遇上的這對老夫婦,讓我心暖和。

說是老,心態卻一點也不。因為他們住的,是青年旅舍。

在廚房弄點東西吃的時候,和太太開始聊天。
在餐桌上,邀我一起坐,一塊兒吃。

其實我不太記得我們聊過什麼。
只記得他們兩夫妻,退休後遊遍了許多地方。語氣裡總是特別珍惜。
說起我城,竟也說得眉飛色舞。

只因曾經在澳洲(還是紐西蘭?)遇到過一家子馬來西亞人。
當他們來到馬來西亞的時候,原只不過想和朋友打個招呼。那一家子卻盛情招待他們。帶他們逛,帶他們吃。
也許是因為如此感恩,他們才會覺得我城如此美麗。
而又對我特別親厚吧?

我已經不太和人交流。
他們倆夫婦卻叫我感覺特別親切。

臨走之前在飯廳再遇上,特意和他們打了招呼才離開。
安哥看我背著背包,戴上鴨舌帽。笑著說:你看起來真像個真正的背包客。
我想,那就是‘真帥。真酷。’的讚美吧。
於是也樂得笑呵呵。

安哥和太太問我會否到加拿大遊玩。我說,短期內是不太可能。
安哥想了想,還是珍而重之地把他的名片交給了我。
說:如果有天你到溫哥華,一定一定要來找我們。

我一輩子也不會忘掉那眼神,那神色。那誠懇。
我相信,那不是一時的客氣。

我把名片也珍而重之地夾進了一本重要的記事本裡。以為一定不會不見。
結果,那本筆記卻掉在了格拉納達的Alhambra王宮內。

也許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到溫哥華去。
但是,不見了那張名片,卻好像弄丟了一塊回憶的拼圖。
再也拼不回一張完整的圖片了。

我只能記住,他們把名片遞給我的時候說著:如果有天你到溫哥華,一定一定要來找我們。
那時候的神色。

然後想著想著,眼眶就紅了。





燭光晚餐


一大片的黯黑中,有著微弱的點點燭光照耀。

我們那麼幸運。在羅平金雞嶺的唯一一晚,停電了。

雖然飯廳裡有著淺淺的悶熱,我們幾人竟也無人怨懟。只依然嘻嘻哈哈地笑著,聊著些有的沒的。

嘿,是個好題材咧。停電也是一樁事呀。忘了是誰阿Q地說。

隔壁桌來了一夥年輕男女。是中國當地人。而我們卻自顧自地在燭火搖曳中嬉鬧著,一直到一盤又一盤簡單的菜餚上桌。

‘真不幸運。都沒看到雲海呐。’餐後無事忙。黑暗中看那伙年輕男女的衣著、說話語氣,那時候感覺他們像是記者。可記者如此張揚嗎?他們其中一人翻開小筆電,一張一張地閱覽元陽梯田的照片,卻也一搭沒一搭地批評和埋怨。已經不太清晰的記憶,只清晰地記得彼此的話不投機。我們幾人彷彿有默契似的,道了晚安,離開了已經有點窒悶與無趣的飯廳。

有些美麗,不一定要完美。在不完美裡體會另一種美,在挫折與遺憾裡學會珍惜每一段經歷,就已經無憾了。

結果是如何或許我們無法決定,然而回首時的風景該有何種面貌,卻也是自己的心態在悄悄雕塑。

美麗,本來就不應只是一種面貌。

如此單純健康的心態,你失去了嗎?
你失去了自己。
因為,你的心被抽成了真空。

從他劃清界限開始。
你已經忘了,你本來的面貌。

可悲的你。

或許我不喜歡的,是那些人的滿口怨氣吧。畢竟,在元陽拍不到雲海又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如我們在龍樹壩梯田沒有等到暮霞,又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回到房間,百無聊賴。夜很安靜,很黑。無人想洗澡。於是我們五人捧著個臉盆和蠟燭,在房外刷牙漱口。鬼影幢幢般的,像上演了一場黑色幽默劇場。

無人抱怨。蓋上被子,合眼就睡。

無論多麼奔忙。夜,合該休息。

而結束了。就合該結束。

你不喜歡的,是放不下的自己。
你討厭這樣的自己。
你滿身刺,割傷他之前,早已讓自己鮮血淋漓。

你醒了嗎?
其實你沒醉。
你只是。
死了。

你失去了什麼

你忽然發現,你早已失去了青春好久好久。 休假四天的這個星期,你去了健身房四天,沒有一天偷懶。 然後你到處奔波,為自己的喜好買單。 換來的是今日卷極的身軀。 以及倏忽而至的悲傷。 你讀著韓江的散文集《光與線》,淚流不止。 明明只是散文。明明她只是寫著花花草草,那些她簡單紀錄的寫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