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9日 星期五

第二封信:獨立

Dear S,

如果我說:也許,我從未真正明了獨立的意義。你會不會驚異?
不會吧?
你總是在嬉笑間,看透。即冷眼,又清明。
驚異的是我。
那時候覺得,怎么會有這樣的一個人,竟能如此看透。
爾后發生的那些事才讓我猛然驚覺,這種看透多么危險。于我而言。

從小在家人師長的呵護下長大,我不曾受過什么傷害。我就是那種徹徹底底的溫室小花。
是的,我曾經獨自飛往那遙遠的塔斯馬尼亞,度過了四年的大學生涯。
在那總是微涼而人煙稀落的海岸小鎮(可稱之為小鎮嗎?她其實不小。),我學會找房子,簽房約,接駁電話線,煮一頓堪可溫飽的晚餐。
也許你會覺得可笑吧?這算哪門子的獨立?我在遙遠異鄉的時候,依然是處于強說愁的幼稚思維。
可是,在你失去耐性之前,你是不會如此直言不諱的。怕我又掉眼淚。
在你失去耐性之后,再多的眼淚也只徒惹你厭。你甚至不想知道。就如今日。

二十八歲了。我以為,獨立就是這樣。
有一份正當的工作。固定的收入來源。有一群或志同或道合的朋友。也有一些泛泛的點頭之交。能獨立處理生活日常。
我以為,羽翼豐了。飛翔,應不受阻攔。獨處異鄉,應不是問題。
一直到后來,你告訴我:你的心靈是不獨立的。
在我困惑的喃喃碎語之后。那時候,我總是習慣在困惑時詢問你。
殊不知,那是你開始遠離的先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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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那一夜的疲憊、細微得不得了的小興奮,和如此巨大的不安。
這一次的出行,決定得那么倉促,準備得那么泛泛,中間又經歷了那么多的波折。其實我很累。
我不想要這樣的抗爭。水瓶座的人(天,原來我那么篤信星座說。)不喜歡爭吵,只想自由自在地做她想做的事情。

然而,我還是出發了。就在那一夜。
冷冷清清的廉航機場,一張張疲憊的臉。
凌晨一點,還是兩點?大概是這個時候吧。
我靜靜地等,思緒早已混沌打結。

是墜入夢鄉的時刻,而我還在等待飛翔的號角響起。

我接收著一個又一個的祝福與叮囑。想來,我真是讓人放心不下。
已經忘了是否和你說過,關于那一年。也是獨自出發的那一年。
關于,曾經在機場迷失方向的那一刻。
總是迷迷糊糊,記不住方向的我,此次真正的第一次 - 孤獨啟程。我能安全出發,安全回來嗎?

硬邦邦的飛機座椅讓我一夜輾轉難眠。睡睡醒醒間,意識模糊的我依然在心底暗忖著。如果飛往英國的班機也是這樣的椅子,那我得再三考慮是否真的要搭亞航。

然而,在夢里來不及飛去歐洲的時候,我先抵達天津的機場。

你知道嗎?一個人的時候,我會特別小心翼翼。(也許你一點都不覺得我的小心會比平時多多少。)
害怕被騙,害怕被坑。于是為了一個前往天津火車站的巴士,我慌慌張張地向地勤工作人員詢問了兩次。在巴士與機場之間來回了兩次。



















偌大的天津火車站。也許時候尚早,并無太多人潮。
我背著背包,前一個小的,后一個大的,去找水。那重要的水啊。

一路上不語。才不過半小時的時間,我從一個城市移動到另一個城市。

北京城。這個歷史皇城。
我要來尋找她的老靈魂,卻被她五千年的厚重與如今急迫騰飛的焦躁壓得喘不過氣。
老靈魂,只存在在幼稚旅人的浪漫幻想里。正如幼稚膚淺的旅人如我。

然而,你知道嗎?(你當然不知道。)這個我住的老城區,從一開始就進駐我的心。
因為,她如此安靜迷人。
從喧囂走入幽然,不過在轉角。



























依循著網絡上的指引,我沿湖走。雖然背部已經有些酸痛,精神不太振奮。可至少我是安靜地走。那對我而言多么重要。太多的紛紛攘攘會讓我抓狂。

有點迷惑,卻不知方向是否正確。撥了個電話,只要再繼續走就能看到那小小旅舍。
原來,只要我不放棄。前方就是目的地。
是這樣的吧?

瞧,我又多此一問了。
總習慣問你,也許并非我真的不確定,只是……習慣了。
這樣的陋習,該改。
不然,在你眼里,我將永遠是那個猶豫不決吞吞吐吐毫無自信的可悲之人。
只是,是這樣又怎樣呢?



























外觀如此不起眼的旅舍,是接下來五日的歇息安眠之地。
除了淡淡卻禮貌的服務員(因我也是淡淡而禮貌的),除了那不記得從哪兒來亞洲履行他的間隔年的洋人弟弟(因他很年輕),除了后來結伴的新加坡室友和熱情的臺灣室友……還有許多的除了。在這個喚作麗舍的旅舍里,我找到了每一夜的寧靜。

在北京這個喧囂之都,這里仿若我靈魂歸體的安寧之地。(怎么說得像那陰間之事了?我總百無禁忌。)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間隔年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那個散漫而沉郁的午后,在油麻地這個濃濃市井氣息的地方悄然佇立的一方藝文板塊,在習慣性地翻閱旅游書籍的時候,我看見了孫東純的《遲到的間隔年》。
此時,我方知。

如果要再和你說關于間隔年,關于這本其實沒有很好的書,恐怕這十二封信永遠寫不完。
或者,如今的你,不會想要知道的。
曾經,我習慣和你分享。什么時候開始,這樣的分享似乎變了味?


















記得我和你說過的那幾只貓兒嗎?麗舍的貓兒。一只貓媽媽,幾只貓寶寶。
乖乖的,也不吵嚷。一直到今天,我還很思念它們。

仰望著灰藍的天空,思念是否在遠方?
每回看這張照片,總讓我想起這句話。
那時候的我,在思念哪兒的遠方?
我夢中的遠方嗎?我不知道。你也習慣我的不知道了,對吧。

那日放下背包準備到就近的地方探路、熟悉路線,在門口和它們初遇。
我的心頓時柔軟了起來。蹲下來摸摸它們,照照相。
一個人的午后,無人干擾,無人催促,只有我和貓兒獨享的悠閑時光。

那時候我真的很快樂。
一個人,孤獨,卻有種滿足。
而且,還有貓兒呢。
它們后來都成了我每天早晨出發之前與傍晚回來歇息之時,心底最柔軟的一方天地。

我的笑靨,一直不曾在它們面前凝凍。



















位于什剎海風景區的西海區,這兒是慵懶的。
即使是灰灰濛濛的天空迎接著我,可我的腳步輕快而跳躍。
湖畔的柳樹、老舊的灰墻、垂釣的三五成群、還有偶爾叮叮駛過的腳踏車。
那時候我還無暇好好享受這樣的悠閑,只一邊步行到大街,一邊硬記著路線。
心里只想著:即使走錯了,大不了回頭再走。我不怕。

看吧。一個人的我,就是靠著這樣的傻勁韌勁,安安全全地度過了十二天。
是有點笨。(我從來就不機靈)
然而,我依然可以很自豪地跟你說:朋友,我安全回來了。
其實,那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呢?
只是,至少從今而后我看到了:也許我并非如此懦弱,如此路癡,如此無助。我只是需要踏出第一步。然后,不要怕。

轉進喧鬧的大街,我走著、逛著、留意著。
哪兒有飯館,哪兒有早餐店(還順便看看價目),哪兒有便利店(可以買水)。
買地圖,買電話卡順便和老板聊了一下。
回到麗舍附近,又到處去晃一下。不對勁就掉頭。
如此走走停停。那時候有想到阿桑的歌嗎?我已經不記得了。
‘我一個人吃飯旅行到處走走停停。
也一個人看書寫信自己對話談心。’
如此貼近。

我想。這樣是獨立了嗎?
你一定不認同。

我確實在獨立處理事情。心情仍然是小喜悅多于后來的抑郁。
可這些能代表些什么?我又執著些什么?
你又會說:你想太多。
我一直都是。
再否認也沒用。腦子沒辦法搬家,一直到我孤獨死去的一刻。

后來我依然有些介意你說的:心靈不獨立。
只因為我不曾告訴你,在某些孤獨時光,我是孤獨而快樂的。

我是矛盾結合體。你即理解,卻不理解。你即看透,卻看不透。
關于獨立不獨立,我亦無需再執著不忿。

沒什么意義的。對你,對我。

在北京的第一個晚上,我安然。
那個夜晚,我只知道:明天有我想抵達的一方,而那不僅僅是紫禁城。


記憶倒帶的一次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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