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e comes the sun (I)

那時候我懷疑,是不是已經不愛旅行了?
旅行的時候想念實在的工作。
工作的時候想念路上的日子。即使不長。

孰真孰假。連自己也分不清。

回首。發現自己活在夢中。

回到現實裡。回到不再開心快樂自在的工作環境。
才開始認真考慮轉換跑道。

當初的選擇,造就了今日的不順遂。
開始懷疑自己。

或許,已經在順遂的軌道上,接受別人的安排並安然達到目標,已經讓我不懂得怎麼適應陌生的環境、建立新的人際關係、面對挫敗枉然的感情(和友誼)。

也許是時候選擇自己要走的道路。

如果真有上帝佛陀菩薩,我想。
我想。如今所有,是為了提醒我。
認。真。思。考。

我真想自在飛行。埋頭書寫。深宵夜讀。
我曾經想戀愛結婚生子。

或許。有些事情就是這樣。

好好加油吧。
膚淺的人。




愛情發酵的夜

繽紛斑斕的瓦拉納西。在那裡我待了最久,也聽了最多的故事。


韓國男生偏瘦。像棵竹竿一樣高。蒼白秀氣的臉。
遠看、細觀,他和一般亞洲男生都一樣。或許,少了東南亞華裔男生的熱帶膚色。
但人與人之間的界限,本來就已逐漸模糊。

然而。他那年輕的臉,隱隱透著一種純真。
在長途旅行的旅人眼眸裡,不容易察覺的純真。

純真。如水般清澈。孩子般的囈語。
總是在顛簸與自衛意識的防護下,逐漸黯淡褪色。

而他。有點不一樣。
我看到的純真,原來是他心裡的愛情在發酵。

××××

是長途旅行嗎?大概吧。
學音樂的年輕男孩。

在尋找人生目標之前,先來流浪。
嘿。浪漫的詞。

誰又是真正的流浪者?

太多人對旅行與長途旅行賦予細細密密不一而足的形容詞。
艷羨有之。嫉妒有之。
嚮往有之。不屑有之。

其實我想,誰也不必羨慕誰。
誰也不必不屑誰。

最重要的,是學會彼此尊重。
尊重每個人的旅行方式。
尊重當地的風俗習慣。
尊重環境。

就是尊重世界。

旅人有時候學不會的,還是帶著自己的價值觀看世界。
旅行,到底是看世界,還是破壞世界?
而我也一樣。

只是記得,那時候,這個韓國男生遇見我。知道我會說中文,安靜的臉倏然一燦。
“你會中文?你可以教我一些中文字嗎?”

我笑了。微微頷首。
這個年輕男孩,真可愛。

××××

當一個學音樂的韓國男孩,遇見一個尚在唸大學的台灣女生。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
電影、電視劇、小說,有太多這樣的情節。

誰又知道,這些事在殘酷忙碌茫然的現實世界裡,不會發生?

只要,心裡還有相信、盼望。與……純真。

而我衰老了。
再也不相信有純真的愛情。

不必顧慮身世階級收入信仰。不要想像分離痛苦吃醋要求。
只要愛。就相愛。

如同韓國男孩與台灣女生。

我和他窩坐在旅舍的客廳沙發裡,從淺淺未央的夜,聊到夜深燈熄。
聽他說他們的邂逅,他們之間的發生,他們對未來的憧憬。

我想。如果我和他熟絡一些,應該會想輕拍他的肩膀,告訴他:孩子,別怕。
當相愛時就相愛。

因為他純真的憧憬裡,還是有世俗的顧慮。
是世俗給了他包袱。還是他給自己的包袱?

誰也不能怨懟誰吧?對不?
世俗的眼光。就是人的眼光。

人言可畏。

××××

韓國男孩對台灣的印象非常好。

“他們真的很好。對我很好。”男孩說。二十四歲的學音樂的年輕男孩,來到台北。第一次嘗試當沙發客。住進了台灣女生的家。

是怎麼發生的?男孩有說嗎?
我不記得了。

女生帶他在城市裡遊走。介紹他的,想必是台北最庶民的生活。
中秋節了。和女孩一家人烤肉。

對一個陌生旅人,給予最溫暖的擁抱。
難怪對孤身的男孩來說,如此溫情。

××××

也許一開始,彼此只是感覺溫情。
有些人,總是在你遇見的一霎,就能讓你感覺溫情。
像是前世已經認識。
今生要來相見的。

溫情。不是激情或一見鍾情。
那是一種彼此想要靠近的情愫,卻不沾染任何複雜情感。

想要靠近的情懷。
溫柔而善良的情懷。

我猜。那是男孩與女孩相見時的感覺。

那個愛情發酵的夜,原來是一則曲折離奇的事故。
因這起事故,男孩與女孩之間的感情起了變化。

是夜。女孩騎著機車載男孩出去兜風。
我記不太清楚。應該是淡水河邊吧?倆人在吹風聊天,忽然發現一個女子捲縮在一旁蹲坐哭泣。

夜。河邊。單身女子。抽噎。
想像力無窮馳聘。
如此古怪的場景。

女孩趨前相問。女子仰首。濕漉的臉頰,卻不是一張年輕的臉。
是四十出頭的女子了,卻像孩子一樣蹲在河邊哭泣。

韓國男孩在一旁守著。聽著那些嘰哩咕嚕他聽不懂的中文。
後來女孩告訴他。
女子在網上結識了一個男生。有了好感。相約在這裡見面。
男生來了,卻傷害了她。

怎麼那麼像電視劇裡的情節?
我小聲驚呼。

韓國男孩搖搖頭,聳聳肩。

後來,女孩要陪那女子去報警。只好撇下他。讓他自個搭車回家。

或許愛情,就是迸發在那一瞬間。
一件小事故。一則醜陋又現實的故事,忽而讓他們醒悟。彼此的真誠對待如此可貴。

很離奇的發生。
也很離奇地催促了愛情發酵。

××××

男孩拿著個小本子,小本子上寫了一些中文字。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唸給他聽,告訴他什麼意思。

為了女孩,他認真學習中文。

“你這樣旅行,你們怎麼相見呢?”我問。

“我們已經約好要一起到土耳其旅行。”男孩羞澀地笑了。
啊,原來約好了呢。

我微笑。有種心疼。
有句話想問,卻終究沒問。

未來呢?要如何?

××××

這樣的愛情,跨越國界,跨越所有身份階級。
韓國與台灣。雖然同為亞洲國家,相差的,又何止語言?

如此短暫浪漫的邂逅。
如此難捨難分的約定,真的能實現嗎?

即使兌現了約定,那未來呢?
男孩願意承擔嗎?

Sometimes love just ain't enough

相愛時當相愛。
該承擔時也要承擔。

愛情。到後來,就是一種承擔。
有些人把對愛情的承擔說得那麼齷齪與現實。可承擔,是一種負責任的態度。
是一種擔當。

不願承擔的人,只能漂流。
愛上不願承擔的人,也只能承擔。

或許感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看著男孩偶爾閃亮的瞳子,偶爾憂鬱的神色。猜想,他未必不知曉他們之間愛情的阻礙。
只是,該愛了。還是愛了。
至少,勇敢承認愛。也真正愛過。

即使往後注定要分離,也是無憾。

男孩還是勇敢的。
而我喜歡他的勇敢。

於是我不忍心問。

旅舍客廳只剩下一盞昏黃的壁燈。旅人都進入夢鄉了。
韓國男孩嘆了口氣,還是笑笑地對我說謝。轉身上樓去。

××××

我不知道後來韓國男孩與台灣女生的感情會往哪個方向走去。

現實那麼殘酷。
在許多人都認為愛情與癡情都是愚蠢的世界裡,誰還相信兩個孩子之間的約定?
二十四歲,很年輕。還是孩子呀。

可是他們比許多人都勇敢。

只是承認相愛,就已經不容易。

怕什麼?

我窩進溫暖的被子裡。心底默默祝福他們。
但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但願他們能一起走到最後。

到今天,將近一年之後,在複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還是真心祝福他們,如今依然相愛。
依然手牽手,一起面對往後的難關。

我想。我還是有孩子的一面,因此還有一些願意相信的時刻。
相信,就會有。

不是嗎?


關於Dirty Laundry

Mc Leod Ganj的清晨霧色



麥牢。甘株。

夢裡甘露。樹一株。

我實在不懂該怎麼翻譯Mc Leod Ganj。只好隨意將就,翻譯成麥勞甘株。
書寫起來,竟讓我疑幻那是夢裡甘露,樹一株。(可不是麥當勞呀。)


這個距離達蘭薩拉不過一個小時的迷你小山城。
即小又迷你。

對這個不像印度的小山城。對這個遠離高原雪域,離鄉人不得已的暫居之地。
我的腦袋,百轉千迴,糾結交纏。

震動,因為無知。
而那一小段日子,又是空復滿。滿復空。

那是遠離繁瑣塵囂的一處清靜之地。
是信仰繚繞的生活。是不息不滅的一種堅定的精神,廝廝纏纏。

旅人。遊人。藏人。信徒。各有各的牽念與崇拜。

那眼神裡的崇敬。一種近乎天真的執念。
我終於知道。對藏人而言,對所有擁有虔誠信仰的人而言,在達賴喇嘛面前,在神的面前,他們都成了最純真的孩子。

苦不謂苦。跋涉不算什麼。離鄉,只為回家。
回到那高原雪域。永遠的家。

孩子。要謙卑。
要服從。

信。是多麼純真的一件事情。

××××

而我卻只想說。關於Dirty Laundry。
就在我看見層疊山巒,溟茫曉光與山嵐廝磨的晨曦光中。那個轉角處,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喚作:Dirty Laundry。

髒衣服?

因何如此命名?

那個轉角處在小鎮的偏遠處。似乎不常有人經過。
那家小店,又是如何營生?

而我常常無意繞過那一段路。因那山光霧色。如此安寧又平靜。
我心常混雜。我執太深。

可是那時候的我。相信。
如此相信著。

繞過那路,心裡快樂。即使就是一個人。

某個午後,我終於發現了那家小店。是Dirty Laundry這個名稱像塊磁鐵一樣吸附著我的目光和心,讓我迷迷茫茫地就走了進去。

一家很小的店。即昏暗又光亮。破舊的櫥窗。殘舊的木桌子。
以物易物。像是古時候的交易。

留下你的一件東西,以半價帶走店裡的任何一件東西。
走了幾個月,那樣的交易竟然在麥牢。甘株出現。始料不及,卻又驚喜萬分。

我翻翻那些旅人們留下的衣衫。有故事的衣衫。
望望那些離去的人留下的髮夾、梳子、別針,在模糊矇矓的破舊櫥窗裡,彷彿掉入時光漩渦,混亂地看著流轉的故事。

來了又走,不停留的人。
停駐的記憶。
鎖在櫥窗裡,等著下一個旅人,把它帶到下一站。

然後,我停在擺滿舊書的櫥窗前。
孤單星球。法語書。小說。

我想。我的眼神是渴慕又熱烈的。
在那些書面前,閃閃發光。

希望能帶走一本書。可是我該留下什麼以作交換呢?

我戀戀不捨地一本又一本地翻閱。那些泛黃的書頁。旅人留下的味道。
流連不去。
心裡拼命挖掘。以為可以挖掘出什麼東西以茲交換。

我唯一帶來的書,妹尾河童的《窺看印度》給我很瀟灑地留在了瓦拉納西的Om Resthouse。再更久以前的《靈山》更是留在了那個沒有中文字的國度。那家我最喜歡的旅舍,撒馬爾罕的Bahodir Guesthouse。

我已經沒什麼可以交換。

然後。離去的時候。拼命思索的時候。
我忽然想起了友人留給我的那小小本的孤單星球 語文書。原本打算帶著它到伊朗。可計劃老早有變。巴基斯坦去不成,伊朗更加不用說。我已經訂了機票從德里飛往巴黎。

那。那本小小本的《Farsi》語文書,留著做什麼呢?

我一直帶著。不僅僅因為這本迷你書基本沒佔去背包多少空間或增加多少重量,最大的原因,是因為那是一本友人贈與的書。雖然只是一本舉手之勞隨意贈予的書。

在吉爾吉斯比什凱克的櫻花旅館。
這個友人給了我許多。
書。問題。提示。快樂。溫暖。

鄉音。

我不捨得,也不願意丟棄。於是,即使計劃老早有變,卻一直沒捨棄過。
我執。我念舊。

可在Dirty Laundry,對於文字和小說的瘋狂想念,讓我決定把這本工具書留下。

××××

不曉得多久以後。一次無意的交談,和友人說起這本語文書,給我留在了印度的麥牢。甘株的Dirty Laundry。

友人驚詫。

‘原來你把書一直帶到印度去?我以為你在比什凱克的時候就丟掉了。’

友人在比什凱克的櫻花旅館的垃圾桶裡,看見那《Farsi》本語文書。而那剛好是他把書交給我之後。

那麼巧合。一個小小的誤會。
那時候我們不算熟悉。靠近,只因單純的鄉音。友人看見,想質問。卻終究為了避免尷尬而沒說什麼。

友人的不信,並沒有帶給我什麼衝擊。因我一直不曉得他的不信。

一直到許久之後,謎底無意中解開。

我想。那是上天的美意。
人與人之間的相信,那麼脆弱,卻又那麼堅強。

不若藏人相信達賴喇嘛。基督教徒相信天父。回教徒相信阿拉。
那麼純真又執著。

信。始終是很純真的一件事情。

在麥牢。甘株,我看見。
在友人與我的身上,我看見。

××××

關於Dirty Laundry。其實就是關於麥牢。甘株的一小段故事。
在那裡,我用一本小小工具書,換來一本《The Great Gatsby》
在那山嵐瀰漫的路口轉角處的一家個性小店。

因為這樣的一個因緣。因為我的三八與多嘴。
後來,為自己解開友人的誤會。

然後。我想起了麥牢。甘株的日子。

彷若夢裡甘露,樹一株。

似乎聽見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
一草一天堂。一葉一如來。
一砂一極樂。一方一淨土。
一笑一塵緣。一念一清靜。

喃喃誦經聲,不過心內幻覺。

然後我回想。
簡單的日子。簡單的念頭。簡單的思念。不該染上塵埃。

原來要相信,相信。






我不(夠)溫柔

古城邊緣。
清晨。安靜。
真真正正地像流水安安然然地流過歲月皺褶



麗江的柔軟時光像是被販售的一種廉價情調。過了頭,也就渾濁了。

一幫又一幫的遊人,來了又去。留下了些什麼,又帶走了些什麼?喧鬧了小橋流水,美麗了古城夜色嗎?

麗江該是美麗的。那唯一沒有城牆的古城,自南宋時期存在著。卻並非安然無恙地走過二十一世紀。1996年的一場強烈震顫,震毀了屋簷與生靈。重建之後的古城,還是那純粹的古城嗎?

這個時候,你還如此多問?
不覺矯情嗎?

如同古城一樣矯情。

我只知道,麗江的柔軟時光並沒有打動我。

當一種氛圍被當成貨品販賣,就已經失去了她原本存在的意義。

當納西族人被迫退守古城邊緣,甚或遷離故地;當琳瑯滿目只為取得遊人的一方紀念;當霓虹綠酒與通俗流行曲光亮了夜裡的流水。

麗江的柔軟時光,早已逝去無踪。
許久許久。久得再也無法追溯。

許多旅程。
許多故事。
那個人。

彷彿也過了許久許久。
一日如三秋。
多少秋了?
多少花開又花落?

久得讓你以為,那段以為不存在又存在的情感,終究如幻。
像墜落海洋的雨滴,追溯無門。

古城,變得如此矯情。

你提醒自己,不許變得矯情。
你是如此不善待自己的女子。那至少,要善良美好真誠。

然而,撇除一切的矯情做作與人流,麗江古城是美麗的。而且因身為世界文化遺產,麗江古城內的設施完善。

我們需要一個舒服的停靠站。而麗江古城扮演了這樣的角色。

在密密麻麻的隙縫間,尋找著屬於自身的發呆時光。
即使是那麼的稀少。

就如同你尋找與那人的回憶。
稀少得叫你心冷。

你已經忘了。
你決定忘了。

你不願忘掉的,只是一段又一段的旅行。
只是。那劇烈的自己。

瘋子夜遊古城




『我們是兩個亞洲瘋子!竟然在這個時候在古城裡遊蕩。哈哈哈。』

Two crazy Asians.

我記得,他如是說。
笑得沒心沒肺。

××××

赫羅納Girona的古城。夜裡。
也不過是八時多、九時。卻仿似死城。

人都去了哪兒?
還是夜不夠深?

這兒可是西班牙。晚上九時才吃晚餐,夜半十二時還一家大小在喧嚷的廣場、餐館、酒吧裡晃。
不過,這是我後來才知曉的事情。實在太也後知後覺。

那個時候。這定居在英國的新加坡小伙子帶著我在靜悄悄的古城裡晃蕩。
倆人一直叨唸著:人都去了哪兒?

昏暗的街燈映照著中世紀的古老石磚。一格一格。像一格又一格的歷史片段被框了起來。
在未央的夜裡,喁喁私語。

是風在說話?
是牆在說話?
還是……

我的心在說話?

××××

他帶我爬上那古老城牆。看那普普通通的赫羅納夜景。
孤獨的城牆。

而那時候的我,心情還是平靜如水。只是微笑著。

城牆上沒有燈。
會是淺淺的月光照明嗎?

那相距六個小時時差的,一樣的月光。

狹窄高聳的牆,安靜地迴盪著我們倆的無意義迴聲。

『這裡有個樓梯,明天你可以爬上去看看。』

『這道門沒鎖吧?嗯。沒鎖。來。』

『啊。今早我來過這裡。』

像個過動兒,他走得很快。說話也是‘一輪嘴’的不太停得下來。
也不似等我的反應。

我偶爾陪笑。偶爾回應一兩句。
就是兩個瘋子嘛。

××××



『啊。好可愛!』

『這真的很可愛!』

兩個瘋子的對話。

經過一家已經關門的糕餅店。我們倆像兩個興奮的小孩子,對著櫃子裡亮著燈照耀的小糕點大呼小叫。

那是真的可愛嘛!

××××

這個我忘了姓名的小伙子,說話直接又可愛。絲毫不做作,也不保留。
就是一幅沒心沒肺的樣子。

『什麼?七個月?你怎麼行?我一定不行!那麼多責任,那麼多牽掛。』小伙子聽說我的旅程,一臉不可思議。

在他的世界裡,就是簡單的畫畫,遛狗。和伴侶在一起。偶爾出來兩三天度個假。
那也已經是極限了。

『我好想念我的狗。』他有點孩子氣地說。
他沒有說他羨慕。也沒有不置可否。
只是單純地認為不可思議。

看得出來,他並沒有假裝。

說起他的狗狗,眼睛發亮。說著說著,就徑自笑了。
我們住的通舖,床位剛好前後相鄰。倆人坐在床沿,他一直說,邊讓我看他狗狗的照片。那隻穿著外套在雪地裡打滾的小狗狗。

他和我的世界與價值觀,是全然相反。
即使同是亞洲人。

碎碎念地說著他的小小煩憂,他的小小思念,他喜歡的赫羅納的中世紀古城。
雖然悶了一點。

然後,我問了一句很白痴的話:你是painter?那只是單純作為painter,可以維生嗎?

問了出口才覺得自己實在太白痴。

可是這個孩子似的男生卻絲毫沒有覺得彆扭或什麼。只是很乾脆地說『可以啊!』

××××

我和這個小男生的認識,只是一個晚上的時間。
然而,我卻常常記得他的單純。

他其實不是小男生了。但是任何比我小的男人在我眼裡,還是覺得就是小男生一個。再加上他孩子氣的表情,即使是孤僻的我,還是讓他給逗笑了。

有些人就是這樣子。
他的個性可以和你南轅北轍。
他喜歡的東西可以與你完全相反。

可是你就是會喜歡和他相處。
因為那就是一種直覺。

直覺他的沒有機心。
直覺他的單純。

他或許不會是那種讓你愛上的人,或讓你覺得心靈相近的知己。但就是一個容易相處的朋友。

他大概是我在歐洲的日子裡,遇見的最舒服的一個‘遭逢’吧。

『we're two crazy asians! hahaha』
『this is so cute!』

我仍記得,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讓寒冷的赫羅納變得稍稍溫暖了起來。

在巴黎遇見孟克

《吶喊》- 愛德華。孟克 (網絡截圖)


那時候,我對孟克的唯一印象,是《吶喊》這幅畫。
許多年前。許多許多年前。
一幅喚作《吶喊》的畫。

不記得細節。只依稀記得那扭曲空洞的臉。
空洞。可怖。
虛。空。

悲。

看著。只覺得哀傷。

××××

我不習畫。美術課常常驚險過關,只比我的體育課好一些。
我是理科生,對文學藝術從來只有乾瞪眼的份。

可是,來到巴黎。我興致勃勃地參觀美術館。各式各樣的‘館’。
一張為期六天的博物館通票,69歐。我從來沒後悔。

那細雨紛飛。那陰鬱憂傷的季節。
巴黎的冬季,最適合逛美術館。

龐畢度藝術中心。
為了一個關於《孟克》的畫展,我決定多花十三歐元買票入場。

69歐的博物館通票不包括龐畢度藝術中心的臨時展覽。只能另買全票。

為了孟克。這個我印象中悲傷的畫家。猶豫再三,因為姐姐的一句話:你不可能在馬來西亞看到這樣的畫展。另花十三歐。

××××

鐘文音的《三城三戀》,其中一城即是孟克的故鄉,奧斯陸,挪威。
可那時候對鐘文音書寫的孟克印象不深。畢竟,她對芙烈答。卡蘿的描繪更深刻,更有感情。相對之下,孟克就顯得‘輕’了。

挪威。未至北之北。峽灣之國。昂貴消費。
還有,孟克。

我來到巴黎,卻遇見了孟克。

××××

排隊進入展覽館,沿牆以法語與英語(似乎還有西班牙語)書寫孟克的一生。
那是我第一次,看主題美術展。

××××

其實我已經不太記得畫展裡頭的所有畫作。
相對於羅浮宮十五十六世紀精細傳神的畫,奧賽美術館的印象派收藏,對於龐畢度中心主辦的主題美術展與近代/現代的畫作,我是由衷的喜歡。

沒來由的喜歡。
像是個來學習上課的孩子一樣,對一切充滿新鮮感,不斷地汲取,不斷地吸收。走了一整天,就只為了那幾幅可以隨意在網絡上抓下來看的畫。

對於孟克幼年喪母,對於他的《病孩》,對於他槍傷了自己的一隻手指只為了讓圖拉離開他。
我有感覺嗎?

我只是孜孜地學習。
抓住那碎片段落,那些我童年與青年時期來不及接觸與抓緊的美麗。
企圖填補。

那麼努力。那麼認真。(卻記不住。)
一個人,穿梭於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走近又走遠。

看。感覺。

像是,要完成什麼功課一樣。
××××

憂傷。孤獨。病態。
酗酒。性隱。

這場孟克的畫展,主題卻是:現代的眼睛。

一直以來,外界賦予孟克的形象總是孤獨,病態,專注於自己的內在世界。
似乎他只是個沉醉在自己世界的畫家。

孟克的畫,雖然斷續省視回顧自己幼年喪母复喪姐的陰鬱經歷,雖然也因痛苦無法賦予承諾的愛情而濃烈著憂傷著他的畫。雖然也因精神病的困擾而以一抹又一抹畫布塗上顏料,以創作來紓解。

可孟克還是有一雙:現代的眼睛。

他一直來回穿梭於柏林、巴黎與奧斯陸。接觸二十世紀的新藝術形式。
攝影。甚至影像。

在攝影出現的時候,孟克已經開始審視畫的重複性。

畫展劃分小主題,說著孟克的‘重複畫作’,他視力受損之後的‘扭曲真實’,他的影像,他的攝影。
或者說,是孟克一直不斷地以畫作,來述說他的人生。

《三城三戀》裡,鐘文音曾說,瘋子與藝術家之間,或只是短短幾步的距離。
曾經受精神病困擾的孟克,若非有顏料與創作這一出口,或已在瘋狂中隱遁。還會有孟克嗎?
還是,因為這些悲傷苦痛扭曲,才成就了這樣的一個孟克?

似乎每個留名的藝術家身後,都有一段不堪忍的童年,一段(或數段)熾烈又痛苦的愛情,一場不如意的生活。

似乎是這些挫折與苦痛,激發了藝術中人的創作泉源,成全了他們的另一種完整。
色彩潑灑畫布上。完成了,也就散了。

如同苦痛之於書寫者。
孤單與文字相濡以沫。專注心力,營營役役。超脫了文字,終於也超脫了情感。

以殘缺成就完整。

或者,那就是藝術的弔詭。

××××

一百四十多幅畫作、攝影作品、影像作品、雕塑,從挪威的奧斯陸孟克美術館借來參展。
裡頭沒有那有名的《吶喊》。

而我認認真真地轉了一圈,印象最深的,是那幾幅重複的《吻》。看不清的臉。
線條。顏色。
當然,我說不清。

只是呆呆地凝視著牆板上懸掛的畫。
心頭微顫。

奇怪,我感覺哀傷。
我記得我感覺哀傷。

××××

《困擾的視線》展出孟克晚年因視力受損而畫出的扭曲線條。

一個畫家,如果沒有了雙目。

一個文字創作者,如果失去了記憶。

…………

××××

那天,巴黎有雨。
雨滴朦朧了透視鏡,孟克的魂,在裡頭遊蕩。


遇見了孟克。邂逅了另一展廳的現代舞蹈。
我終於捨得來到樓下的永續展覽廳,展開一段現代美術史的課。

六時。天黑了。累了。
心,滿滿的,又快樂的。
而且,未完待續。

很多時候,在巴黎逛美術館的日子就是這樣。
好忙好忙。好累好累。

可是,真的很滿足。
雖然那和我現在的職業沒有任何關係。



龐畢度中心的大廳。
放射的眼,滿盈的心。
雖然巴黎有雨,可是歲月靜好,生活美滿。



在龐畢度藝術中心逛了一整天下來。疲憊的身體與亢奮的腦袋形成最大的反差。
我坐在大廳地板上歇息。
回味這一天下來。

回味孟克的這一場美術展。
回味永續展覽廳裡的部份驚艷。

連拍照,也不自禁地浪漫起來。

啊。旅行真好。

在巴黎的那一段日子,雖然不是我最開心的日子。卻是我最滿足,最沒有思念纏繞的一段日子。

我喜歡巴黎。
那裡有太多太多。

《孟克:現代的眼睛》畫展,不過其中一個小點綴。一個閃閃發光的小點綴。
往後我再回到巴黎,就是為了這些主題展,再次踏入龐畢度藝術中心,和奧賽美術館。

下一次。是Matisse和Edgar Degas。
那是三月初春的巴黎。

她們教會我快樂

Liu&Kim。我們,還有BC和櫻花旅館的其他旅人。8月31日。一起赴一場國慶慶典。




她坐在比什凱克的櫻花旅館頂樓。在和手提電腦‘對話’。
是亞洲人的臉。黝黑膚色,豎著馬尾。
穿著隨意,卻難掩漂亮。

其實我見過了她幾次。(我怎麼好像在櫻花旅館住了好久?)只是從未打招呼。
我不習慣開場,總覺得彆扭。

而那天,莫名其妙的,我不曉得是第幾次經過了坐在牆邊的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說了一聲‘嗨’。

××××

是泰國人都有這種開朗快樂的個性嗎?
在她們倆身上,和她們相處的短短幾日,總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旅行的困倦。

第幾個月了。
Kim和Liu仍然興致高昂,快樂行走。

怎麼長途旅行可以那麼快樂?
(怎麼長途旅行就一定要如你那樣憂鬱悲傷恐懼嗎?)

××××

年輕。真年輕。
相較於我來說。

快樂。真快樂。
相對於我來說。

一段四個月的旅程,從卡塔爾(忘了是不是卡塔爾,反正就是中東國家那裡。)開始,一直要走回泰國。

倆人本是空姐(難怪漂亮,英語又好。),相約辭職,橫跨歐亞大陸回到泰國。
她們總是一人一架DSLR,外加麥克風。邊行走邊錄影邊訪問。

雖然是業餘愛好。
(業餘。這個弔詭的詞。那時候,她們和我的正業,是旅行吧。)
老實說,看過她們的短片,覺得她們做得挺好的。

在櫻花旅館和她們談起,竟然意外發現大家都認識BC,我的同鄉。(雖然唔系同一個鄉下,都系同一個國家。So都算系同鄉啦。)
啊。啊。啊。

Liu很驚訝。
真沒想到!

她們在伊朗曾經遇見他。
後來她們申請不到土庫曼的簽證,選擇了飛到烏茲別克。而BC橫跨土庫曼,進入烏茲別克,經過塔吉克。終於,也來到了吉爾吉斯。

而我和Liu打招呼的前一天才遇見BC。一段兩人都剛睡醒,披頭散發的遇見。
和Liu說起,我朋友也是從伊朗那裡過來。

是Tan嗎?

我的媽。旅行這回事真是奇妙。

××××

她們比較像我短途旅行遇見的旅人。對一切事物與人都新鮮好奇,充滿期待。
到處錄影。希望回家之後能剪輯成節目,賣給電視台。

最重要的,是她們的快樂,似乎總在感染著身邊的人。

而我是怎麼了?似乎快樂不起來。

Kim和Liu後來還‘訪問’了我和BC。BC的疲憊與淡然。我的忐忑與寂寞。
進入了她們的鏡頭。(還是睡衣!囧。)

一直到我離開比什凱克的那一天。第一次。旅途中的第一次,有人送我出門。
在短暫的棲身之所,人來人去。短暫交匯,又迅速擦肩。
誰又真正記得了誰?

而誰,又需要真的為誰送行?

那一次。是第一次。
兩個快樂的女孩與我道別,送我到門口。
BC則一直陪我走到車站,送我離開。

後來的後來。還有浩平與真菜的送行。
再後來的印度,還有俊良與芋馨。

我送過的,好似只有芋馨。

看著彼此的背影離開。
誰又說得準,以後不再見?

而我記得Kim和Liu。
因為她們一眼看進我心底的孤單寂寞。(害我差點想哭。)
然後,她們帶我走進比什凱克的吉祥飯莊。
最後,她們早起,送我離開。

當然。因為她們快樂。
她們教會我,旅行要快樂。







月兒

Bihar是印度最窮困的縣之一。在這個窮困的縣里,有佛教徒最神聖的Mahabodhi Temple,釋迦摩尼悟道的地方。
是釋迦摩尼選擇了這裡,還是這裡選擇了釋迦摩尼?






月兒彎。夜如水。
溫溫吞吞。

溫吞的夜。

月光下,俐落步伐左穿右插。

‘嘿,怕什麼?’
月兒豎起俏麗的眉,揚起小巧的下巴,俐落地說。

在烏漆麻黑的村莊裡,僅僅月暈的薄弱力量,照耀著我們的前路。
而月兒似乎一點也不怕,摸索著。找著新的路。

『啊,那不就是大路嘛。這兒有家藏族餐館呢。』月兒說。

你怕什麼呢?只要是村莊就有人住。他們在這裡住,就不會真的打你主意啊。怕什麼?

從此我們認識多了一條路進出村莊與市區。

×××

一開始,我總是囁嚅著,跟在她身後。

‘怎麼你這麼差勁呀?給小孩欺負!’當我說起在穆爾加布的‘性騷擾’事件。
‘其實也不懂你們緊張什麼。那個某某還是男生呢,怕什麼呢?’

我真慶幸,印度之行的初始階段就遇見了她。真慶幸決定跟著她和大沈一塊兒從大吉嶺前往菩提迦耶。

慶幸。我遇見了月兒。
這個一直讓我說不清的上海女生。

×××

月兒有雙漂亮俏麗的柳眉,尖削的臉。嬌小玲瓏的外表,和一顆大膽心細的心。
這個來自上海的女孩。或許是上海社會的耳濡目染,或許是大都會裡打拼的精神灌溉,她看起來隨性卻勇敢,勇敢而心細。而或許畢竟是女生,世故的眼眸裡,仍會有那一絲絲的純真。

小女孩般的天真與無辜。

讓她對我們在Mahabodhi temple遇見的旦真喇嘛的遭遇滿懷同情與憐憫。
先不論是優越感還是什麼,月兒真心想幫助旦真喇嘛。回去那今生今世都回不去的西藏。那片埋葬了他父母骸骨的土地。

聊起旦真喇嘛的時候,我原以為月兒不過說說而已。
她有什麼力量改變西藏與中國政府的糾結呢?
她沒有關係,沒有背景,要如何幫助旦真取得正式的護照回去西藏呢?

可月兒的眼神真誠而天真。
讓我一霎懷疑,自己的冷漠。

而後來的後來,我知道她依然做了。
雖然徒勞。
原來,眼神不會騙人。

月兒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們這是幹什麼?還柏拉圖式愛情!想愛就勇敢地愛啊!狠狠地愛過,即使傷過,也不枉這一場啊。
怎麼你不為他留下來呢?

對未來擁抱憧憬卻一直患得患失的我,對著月兒苦笑。
『他沒叫我留下啊。』

月兒啊月兒。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或許是,我想簡單。而對方包袱太重呢?
或許是,時機就是不對。
那無形的手,注定撕裂我和他呢?

我和月兒在菩提迦耶的時間太多。有太多的空白和無聊,彼此用彼此的故事填滿。
我告訴月兒我的故事。
月兒告訴我她出走的原因。

我們每天到Mahabodhi temple去坐。聽著誦經聲,看著各國朝聖者虔誠的臉。
看著菩提葉飄落,又被信眾迅速撿起。
許多時候,我們一起去。又分開在各自的一隅發呆。

我發呆。月兒和旦真喇嘛聊天,偶爾獨自靜坐。
她是在尋求內心的平靜嗎?

寺外灰塵漫天、車聲震耳欲聾、乞丐成群、伸手的小孩亦步亦趨。
寺內卻有一群最平和的信眾。

是誰開了菩提迦耶一個玩笑?
佛祖因何而來?
信眾因何而來?

月兒。你因何而來?
我又因何而來?

××××

月兒與我幾乎逛遍菩提迦耶。到每間寺廟去望一望。在最寧靜的日本寺,看書,打盹。
在街上走過無數次。
在村莊里進進出出無數次。

月兒喜歡一家青海人經營的飯店。總是要去那兒吃飯。她說,那裡的炒土豆絲,炒青菜,素饅頭和白米飯,有家鄉的味道。

我們就是在那家餐廳裡,聊各自的故事。

月兒總是很直接地說出她的想法。
對我的軟弱,我的恐懼,我的堤防與戒備,一一指摘。

‘怕什麼?’我似乎仍記得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那自信的神情。

是月兒讓我開始不害怕。
是月兒不像其他旅人或旅遊書裡的警戒一樣,要我什麼人什麼事都堤防。而是理解狀況,分析情境。
是月兒的乾脆與大膽,讓我後來有勇氣拒絕別人的惡意欺詐。

從迦葉前往菩提迦耶殘舊的公車上,只有我、大沈和月兒三個非常明顯的遊客。票務員和我們說一人七十盧比,雖然之前的資料是說車資大概六十盧比。湊齊了錢,把錢交到了票務員的手上,他卻說每個人要加三十盧比。因為我們把背包放到了後車廂。

我一愕。沒了反應。
大沈碎碎念著:這擺明是坑我們嘛。
而月兒呢?
月兒一路夜車下來,睡眠不足,大概脾氣也不太好。揚聲:這太過份了!收多十盧比就算了!還要多坑我們三十盧比,這什麼意思!

票務員怎麼聽得懂月兒的話,可月兒的神色強悍而堅定。在那嬌小的身軀裡,有種堅定不移的神色。

‘罷了罷了。他硬要多收我們三十盧比,我們就下車!’說完,月兒就一把搶過(是真的搶)已經在票務員手上的錢。站起身來就要下車。

我和大沈都愣住了。準備跟著。
票務員卻妥協了。

罷了罷了。

‘這就是嘛。一點點錢就算了,還要那麼貪心!’月兒說。而我一路愣著,最後還是摀嘴笑了。
月兒還真的是‘搶錢’呵。

這段小插曲之後,我們倆就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兩個女子,沒有一絲防備心。
我是因為知道身邊有朋友,因此放心。

而月兒呢?
後來她說:這都是當地人搭的車。那麼多人,他們不敢對你怎樣。

一語驚醒夢中人。

我怕什麼呢?

××××

離開上海出來旅行之前,月兒的英語很爛。非常爛。
這是她自己說的。

可她天不怕地不怕,英語破,也一樣撐著。
一樣交到朋友。一樣旅行。英語越練越好。

一個人的堅毅與勇敢,就是她最美麗的地方。
照世俗膚淺的眼光,月兒是美麗的。

然而她最美麗的地方,卻是她那瀟灑堅定的個性。
那是掩蓋不了的一種光芒。
一種讓我相形見絀的光芒。

這樣的一個女子。
誰能不佩服她?

連男生也不如她。

××××

月兒。到最後我還是說不清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子。

勢利嗎?世故嗎?
天真嗎?勇敢嗎?

我一直以為她會忘掉我的故事。
正如我忘掉許許多多旅人的故事一樣。

而就在某一天的午後,吉隆坡。我城。
月兒問我:你和他怎麼了?

我一愣。
老實告訴她。

月兒搖搖頭。不可置信。
我慌忙搖手:沒事沒事。我沒怪他。

月兒啊月兒。你怎麼還會記得?

在千里迢迢的旅程裡,月兒經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
來到終點站,卻似乎停不下來了。

‘回家之後,也許還會再出來吧。’

而我看著她。
自慚形穢於自己的心如死水。

××××

月兒啊月兒。
這個對我而言,不特別親密卻又親密;不特別靠近卻又靠近的女孩。
是她告訴我:怕什麼?

讓我在印度後來的日子,變得越來越堅強。

月兒啊月兒。
這個女孩如今在哪裡?

我們沒再聯繫。
可誰會忘得了她?

這個和我在菩提迦耶發呆了五天的女孩。

如果你遇見她,也許你也會愛上她。



注:月兒的名字是取其諧音,並非真實姓名。





饗宴 II

小小人兒梳著馬尾,背著小書包,推門而入。
先是向奶奶與媽媽請安。然後一撇頭,和我的眼眸對上。
她未語,即放下書包,繞過矮桌子,來到我跟前。

小手朝我伸出來。

我反射式地也把手伸出來。

然後,她誠懇用力地和我緊緊握了一下。
小臉綻放著不似孩子的成熟微笑,滴溜溜的眼睛卻澄澈乾淨。

雖然有一絲絲訝異,我仍然回以一笑。

那是我和艾杰媚,這個大概只有七、八歲大的孩子初次見面的景象。

××××

待一個不知名,甚至無人介紹、窩坐在一角沉默的陌生旅人。
一個小孩。如此的落落大方。如此的誠懇純真。
毫無一絲一毫忸怩。
我想,那是老奶奶和母親的細心調教而養成的習慣。

對艾杰媚這個顯然是這個家裡最大的小孩,我感覺自己深深不如。

還是,人長大了,就失去了那樣的大方?
那麼真誠的大方?

××××

深深暮日的風沙中,我走出屋外。
環抱著胸,走過晾曬戶外隨風飛的衣與布。一回頭,看到艾杰媚在門口朝我招手。

疾步往回走,就見到老奶奶穿上了大衣,走了出來。
比手劃腳。或者,是怎麼弄懂了?老奶奶要帶我找隔壁家會說中文的鄰居。

我們仨才剛要離開,就傳來小堤慕的哭聲。
哎,這個離不開奶奶的小堤慕。

我們仨,換成了我們四人。

隔著籬笆,老奶奶喚著。一中國大叔走了出來,我急忙詢問明日該如何搭車到邊境。雖然問了個不太明確的方案,我還是跟著老奶奶回去了。

明天。明天再打算吧。

××××

小房子內依然溫暖。一個看似他們叔叔的男人抱了個小娃娃進來。

老奶奶,媽媽,艾杰媚,小堤慕,叔叔,和一個只會在地上爬來爬去呀呀學語的小娃娃。全都擠在小房子裡說話,或各做各的事。

奶奶試圖和我說話。一直說著: kazma , kazma。邊比著一個四方格的手勢。我有看有聽沒有懂,只傻不愣登地笑。要到後來我才知道,奶奶說的Kazma,是大卡車的意思。那時候,她就已經說第二天要帶我去搭大卡車。

而我一直以為,翌日一早,我將獨自出發。
我常常一個人。
然而,我也常常不孤單。

××××

艾杰媚做了功課讓奶奶檢查。奶奶還讓我看她的功課都滿分。
我笑。

小堤慕什麼都沒做,走來走去。不然就是掛在老奶奶身上。

小娃娃爬來爬去,咿咿呀呀。待艾杰媚做完功課就一直抱著她玩。

我看著,笑著。偶爾和爬到我身邊的小娃娃逗著玩。
我一直都很孤單,也很抽離。
然而在那個夜晚。暖和的小房子裡,有種安寧幸福的平靜。

彷彿永恆。



××××

媽媽開始切肉,預備晚餐的肉湯。我問可否照相,媽媽害羞地點頭,又一直笑。

室內燈光昏暗。我相機調了又調,拍了好幾次。媽媽最後都忍不住大笑了。
呵呵呵。

我們都笑了。


印象中似乎只有馕和肉湯的晚餐。卻是一頓豐盛饗宴。
老奶奶一直讓我要多吃肉。

我推說肉太大塊,不會吃。
奶奶倒叫媽媽替我切成小塊肉片,讓我易吃。

而我只是個借宿一宿,即將轉身離開不再回頭的陌生旅人。

晚上。同一間小房子裡,矮桌子被收了起來。他們鋪了床鋪。
老奶奶,小堤慕和我就睡在這兒。

蓋著毛茸茸的溫暖毯子。
夜深?夜淺?
而我很快酣然。

毫無防備。

在這裡,我不想要防備,也不需要防備。

××××

好冷。

晨曦中掙扎著醒來,我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預備離開。老奶奶卻跟著醒了,讓我等她梳洗。

奶奶帶著我穿過村子,越過小河,急匆匆來到路邊。
而年輕的我卻跟在她身後,幾乎喘不過氣來。

奶奶怕我太遲了,截不到大卡車。
一直回頭催促我快一些。

終於來到路邊。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一輛大卡車經過。
我豎起大拇指,卡車停了下來。

老奶奶和車上司機說了些話,指示我上車。我回頭看了老奶奶一眼,霎那淚盈眶。
真的。那一剎那,真的真的好想大大力地和抱著老奶奶一下。像艾杰媚和我大大力地握手一樣。

坐在卡車裡,聽著收音機不知名的歌。與兩位司機說著不知名的話。
凝望著遠方的初陽。
那麼美。那麼無以言喻。

我依然記得。那一輪就在我正前方的晨光初陽,圓潤豐盈。
如同一首歌,舞著迎送我離開吉爾吉斯。

而我竟然沒有好好、緊緊地擁抱老奶奶一下。

饗宴 I

最小的娃娃。艾傑媚。小堤慕。老奶奶。這大概是我在吉爾吉斯,最溫暖的一個夜晚。




'Gastinitsa?'
司機問我。

我急急點頭。俄語‘住宿’,這我還聽得懂。
司機再比手劃腳,說了一堆話。示意我跟著老奶奶與小堤慕下車。

好好好。我慌忙下車,背起背包。呆呆地跟著老奶奶。
大概,老奶奶的家是經營旅舍吧?

××××

這個荒涼的小村落,就是一個月前我經過而驚艷的美麗嗎?
灰沉沉的天。太陽僅剩餘燼似的光,苟延殘喘。

是落日時分。

我來到了薩雷塔什。Sary Tash。
距離吉爾吉斯與中國邊境最鄰近的一個小村莊。

如果太陽輕搖輕快舞步,環繞這小村落的就是一幅壯麗的山水畫。
而那日,風沙翻飛。
憂鬱的天氣。憂鬱的景。

遠山躲在雨霧裡。

天氣有點涼了。

××××

‘skolka sto it?'

我在中亞練習得最好的一句俄語:多少錢?

年輕少婦身上繫著圍裙,剛剛在門口迎接老奶奶和小堤慕。
原是朝著我笑。聽我那句沒頭沒腦的‘多少錢?’

忽而一愣。

然後一陣爆笑。
直率。清脆。

'no sto it, no sto it.' 她邊笑邊搖手。邊和老奶奶嘰里咕嚕地說著什麼話。
從她語氣神情,大概是覺得,為何我會問‘多少錢’呢?
似乎,我問了一句傻話。

我傻傻地站在那裡,一徑傻笑。
然後萬分感激地不斷鞠躬道謝。

驚訝。感動。感恩。

他們一家人,是真心收留我。

大概老奶奶在下車的時候,就已經叫司機問我是否要找住宿。然後說讓我住她家了。
從奧什來薩雷塔什的一路上,老奶奶樣似嚴肅,也沒特意找我聊天。

誰又會知道。
那嚴肅的模樣裡,有一顆最真摯體貼的心。

一直在車上黏著老奶奶的小堤慕進了屋,蹦蹦跳跳。

××××

進門是小玄關。年輕少婦領著我進入左首的房間。

簡陋的房子,溫暖。
戶外風仍在吹。

我不再不安。
把背包放在房間一隅。

少婦招呼我坐下。滿桌子的囊、果醬、茶。

老奶奶,少婦,小堤慕。
我。

語言不通。只憑比手劃腳,與真摯的眼神。
眼睛與手腳也一樣會說話,會傳遞溫暖。我相信。

把果醬舀進茶裡(這是什麼喝茶法?),讓囊沾著吃。
她們一直叫我多吃點。
一直把囊遞到我眼前。
一直要我喝加了果醬的茶。

小堤慕笑著。老奶奶笑著。少婦笑著。
我記得。我的眼睛笑著,卻也熱呼呼的。


臥舖車


在那一方空間裡。
彼此那麼靠近,卻又那麼陌生。

一個伸手,就可以觸及隔壁床鋪。
一個翻身,就看見對方的臉。

也不管那是你朋友或是陌生人。

而後來你想。
與陌生人的靠近,或許比與他的靠近……
還要無害。

一格又一格的床鋪排列在車廂裡,一個又一個陌生人上車,找到各自的床鋪位,躺下。
在密閉的空間裡熟悉著彼此靠近的陌生,一覺到天明。

然後。
各奔西東。

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
你該習慣的。是分離。
管他的陌生人還是你以為的他。

第一次乘搭臥舖車,我們是好奇又新鮮。走道上根本不容走動的空間。我們坐在各自的床鋪位上東張西望。

床鋪是乾淨的卡通床單與枕頭。前頭還有電視機可看電影。

司機先生是個彬彬有禮的人,總是面帶微笑。上車之前已經很親切地替我們把背包都綁上記號帶,讓我們帶著記號帶的號碼。乘客都上車之後,他就一個一個地分派礦泉水。

一直都笑容可掬。

呵。
如今你回想,似乎還模糊地憶起那陌生人的微笑。
你感激陌生人的微笑。

鬆懈了下來,我忘卻了之前的擔憂,也忘卻了適才汽車站裡的無措與無奈。心裡,竟有種小興奮。

車開動了。我們各自躺了下來。輕輕晃動的車,像是最佳的催眠曲,輕輕搖晃著逐漸沉落的睡意。

於是,不待電影播完,我翻個身。
酣然睡去。

在昆明,我們不停留。往北奔去,該是另一番的美麗吧。

在睡夢裡,或許那時候的我正夢想著北方。

然後,你以為。三年後的今日,你已經無夢。

你失去了什麼

你忽然發現,你早已失去了青春好久好久。 休假四天的這個星期,你去了健身房四天,沒有一天偷懶。 然後你到處奔波,為自己的喜好買單。 換來的是今日卷極的身軀。 以及倏忽而至的悲傷。 你讀著韓江的散文集《光與線》,淚流不止。 明明只是散文。明明她只是寫著花花草草,那些她簡單紀錄的寫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