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4日 星期二

我悲傷的是

2012年9月16日。一場小小的展覽。有歷史,有老街坊的故事。
有人記住了。
卻有更多人選擇遺忘。



『到底要帶她到什麼地方啊?』
—— 啊,你知道那個蘇丹街嗎?還有獨立體育館……還沒來得及說維多利亞中學的故事。還有蓮藕塘……——

『我弟說一定要帶她去Mid Valley Megamall,因為台北沒有這樣‘橫向式’的購物商場。』
—— …………………——

『吉隆坡有什麼可以看的啊?別叫我帶她去茨場街。』
——你知道茨廠街為什麼叫茨廠街嗎?——

『我最喜歡去吃了,一定要帶她去吃。』
—— 哦。——

我們大概聊了十分鐘左右。我從興致勃勃,到氣急敗壞,到頹然。
我負氣(俗稱‘發爛渣’),丟下一句:哎呀,隨便啦。我沒話講。

即使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一樣沒情面給。

我悲傷的是。
原來K城,如此淺薄。

××××

我想起當日旅途中萍水相逢的旅人。絞盡腦汁也只剩下一句話:我們那裡真的有很多好吃的。一定要試試哦。
無可否認,大馬美食多。
只是K城也必然能找到怡保沙河粉、檳城asam laksa。和三大民族皆愛的椰漿飯、roti canai、拉茶。

我悲傷的是。
除了吃,K城就沒有什麼了嗎?

××××

你知道嗎,那裡有一家柏屏戲院。那是大型電影院仍然存在的時代。
在那裡我看過《The Shawshank Redemption》。那座葉亞來時代的茨廠,真的存在過。就在那電影院的後方,如今是公廁。

那裡有過一家我並不怎麼欣賞的大眾書局。
如今徒然剩下那詭異乖張的鮮橙嫩黃在張揚。

國泰。星光。柏屏。
這三個陌生的詞,對你都很陌生。不是嗎?
那是城中央三角鼎立的時代。
那是沒落的時代。

Furama Hotel底層有一家綠島唱片。賣的唱片硬是比一般店家便宜四五塊錢。

我悲傷的是。
童年與青春的旗幟容許奔放流蕩的時光,我孤單孤僻自閉。沒有在城中晃蕩的習慣。
我走在其中,卻渾然不覺在其中。

不識此城真面目,只因身在此城中。
等我驚覺,此城已然面目模糊。

××××

你知道為何富都那一帶為何稱為半山芭嗎?
你知道為何我稱那賣客家大埔面的面當為‘阿苗面’嗎?
你知道適苑酒家的幾兄弟,如今只剩下誰嗎?
你知道那天橋底下曾經有一家肉骨茶很好吃嗎?
你知道Hang Tuah輕快鐵站真的是建立在原有的火車鐵軌上,而我曾經穿越那彷若底下道的鐵路去上小學嗎?
你知道國家體育館的隔壁是一個公園嗎?Tunku Park。老爸老媽在那裡拍拖。小時候我陪媽媽去公園運動。那裡真的有仿似冬菇形狀的冬菇亭。你見過嗎?
你知道玉壺軒的點心在我童年時代才是最好吃的。8月31日結業除了順應捷運工程,也是因為家族裡後繼無人。
你知道central market的前身是什麼嗎?
你聽說過蓮藕塘嗎?

你聽過這首歌謠嗎?
『為花死,為花亡。為花跳入蓮藕塘。』
老爸煞有介事地說。從前蓮藕塘埋葬過殉情的感性癡情靈魂。
我晃神。

K城曾經有一彎蓮藕塘。
誰記得呢?我也不知道。一直到張集強在《消失中的吉隆坡》提及,老爸才說起。

我悲傷的是。
似乎沒有人要記住她。
她一直都是異鄉人之城。遊子之城。

我悲傷的是。
人人只說:吉隆坡?雙子塔呀。吉隆坡塔呀。購物廣場呀。

誰記得了什麼。
誰又刻意遺忘了什麼。

認真,你就輸了。

××××

我悲傷的是。
她一直存在。一直在時代的流水裡推進。
卻一直被遺忘。

而她依然不過是座 —— 過境之城。遊子之城。

我想起半山芭的一個安哥跟我說:蓮藕塘那裡啊。你不知道吧?
我眼睛發亮,瞇著眼笑得合不攏嘴:安哥,我知道!我爸和我說過的。只有老吉隆坡才知道!
安哥呵呵笑。

我悲傷的是。
這份痛來得如此遲。
又是如此寂寞。

——————

人鏡白話劇社與捷運公司妥協,簽了協議書。
24家被涉及的店主,如今只剩下兩家尚未低頭。

可牽拖日久。
那是不可避免的嗎?

我並不反對發展。並不反對捷運。
我反對捷運公司的傲慢。捷運工程的不透明。
我反對,我們總是在犧牲文化與歷史,讓路給發展。
難道就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蘇丹街。那不只是一道街。
而誰又在乎了?

人人只看見。那城中一帶,有宰人的食物攤檔和德士司機。
幾乎都是外勞在經營的俗氣小攤檔。

和不過。那就是一道街。

我悲傷的是。
沒有人珍惜。

××××

我悲傷的是。
沒有人願意聽她的故事。
不願意看見她無可避免改變的背後的歷史緣由。
甚而覺得她醜陋。

她並不美麗。
然而,她是我的家。
我是在那一帶長大的孩子。

我如今才開始願意傾聽她的故事。
如果你願意,你也會看見那些轉角、旮旯的老舊,和曾經在那裡住了一輩子的人的故事。

我悲傷的是。
當我說著這些,竟然還有些心虛。

××××

明天是六四事件24週年紀念。
1989年柏林圍牆被推倒,東西德時隔日久,終於見了面。
而1989年初夏失去青春閃耀熱血奔騰的孩子的天安門母親們,仍守候不了一個平凡的希望。

1989年我八歲。
K城是什麼樣子?

我悲傷的是。
有人中途退場。有人扭曲事實。有人只剩下利益考量。有人蒙蔽了眼睛也蒙蔽了良心。
有人。

輕。蔑。歷。史。

××××

六四前夕,我原想寫關於六四。
卻寫了關於K城的寂寞與貧乏。

我依然悲傷的是。
我想得太多。寫得太多。
卻做得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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