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8日 星期一

為了一個故事

擠在小小的瀘沽湖旅游專線車里,我很清楚是為了什么。時間如此緊迫,七個小時繞山的蜿蜒曲折,而我只能呆上一個晚上的時間。傻氣地為了一些莫名的感動,而千里迢迢不畏艱辛地前往。骨子里藏著如此深的執著,我一直沒察覺。就為了,某本書里的某些文字,我像是感覺到了那一湖的召喚,殷殷奔赴。

你從此沒有忘了。
謝旺霖的《轉山》。
那牽扯著你的第一次背包旅行與第一次的戀愛感覺。

層巒疊嶂之間,曲折的路連接了外頭的世界與那個在我向往里蘊含無限柔情的女兒國度。是好是壞,都不是過客如我能置評的。憑什么呢?我只是如此向往著,那一灣湖。鑲嵌在群山里的一灣遼闊寧靜的湖。那孕育了摩梭族人的母親湖。

午后時分的瀘沽湖,那應該是一片廣袤的湛藍,卻因此時正值蕭瑟冬季而顯得灰蒙難辨。冬末的瀘沽湖那么憂郁,似乎一點也不像傳說中的美麗。我跳下車,遙望著灰蒙蒙的瀘沽湖,原先期待的感覺在逐漸消融當中。是因為疲累,還是為了些什么樣的失落?不該是這樣的,我在心底低語呢喃。

我不該來得如此匆忙。不該接受司機先生的獻議,如此匆匆走過,我如此殷切期盼的一方土地與湖。

是的,我在尼塞村的湖邊看到了紅嘴鷗飛旋。然而沒人告訴我,這兒也會是天鵝的棲息之地。

是的,我看到了格姆女神山。可是沒人告訴我,關于女神格姆的故事。她如何從少女格姆變成了格姆女神,她與她阿夏們的傳說。還有她在農歷七月二十五放假的日子的故事。

是的,我到了楊二車娜姆的母親家。大大的一個牌匾在屋外豎立著:楊二車娜姆母親家。我知道這個引起爭議的摩梭女兒。是她把這隱藏在山群里的瀘沽湖與女兒國帶上了世界舞臺,卻似乎讓這片寧靜的土地變成旅人或游客眼里的神秘境地,繼而前赴后繼。是這樣的嗎?無論怎樣,這個收取79元門票還附贈一片CD的瀘沽湖,怎么看,都變得庸俗而哀愁起來。旅游業發達的庸俗,傳統樸素與外來文化沖擊的哀愁。瀘沽湖,似乎在掙扎。然而,我有什么資格批判呢?我的執著,終究是自言自語。

是的,我來到了草海。在幽灰的冬日天空下,伴著那新建與頹塌的走婚橋,和背著竹簍子跟在游客身后的摩梭女孩,草海顯得那么蒼涼。一切,似乎不該是這樣的。邊緩慢踱步邊幻想著有多余的時間在此徒步,好好看看一些沒有被粉飾過的淳樸村落。如此執著。

是的,我看到了傳統的祖母屋。可是那個時候沒人告訴我,門檻高、門楣低,人彎腰跨入的時候,是對祖母先鞠躬后進門。而傳說不會彎腰的鬼,就進不來了。在昏暗的木楞房里,我看著那個摩梭男子在我們這群游客面前嬉笑表演。哦,我想起就覺得哀愁。疲憊、失望,于是味蕾也變得無感。滿桌子的菜肴,我卻仿佛只會苦笑著稍沾一兩口。只那酥油茶,讓我稍感溫暖。舔在舌尖的一股溫暖,奇異地讓我的憂郁稍得舒解。后來,我一直記得那碗酥油茶。

是的,我參與了一場篝火晚會。不是落水村的,甚至不是里格村的。而是尼塞村的。這個尚未被開發的村落,也開始在瀘沽湖的旅游業中爭取一杯羹。然而,那是一場慘烈殘暴的篝火晚會。慘烈殘暴地撕裂了我對瀘沽湖的最后一絲浪漫期待。或許,我本不應該有此期待?我在樓頂,莫名的孤獨而失落。人群在樓下,熱鬧喧囂,快樂對歌。頂著寒風,我瑟縮著,始終無法融入。什么時候,一個民族的愉悅變成了一種膚淺的表演?我如此想著,如此批判著,卻始終沒察覺,我有何資格呢?我只是,如此落寞。

那個易於發愁的你。
感性得無以附加的你。
他曾經說你。

一言警醒。

旅行總得要有些理性思維。
寫字不能永遠耽溺。

是他教會了你。
是那個後來和現在的他教會了你。


那一晚,我竟然忘了抬頭仰望瀘沽湖的夜空。那會是星星滿布,閃爍盈然的笑意滿滿嗎?我錯過了。我只記得,當終于可以求得一宿好眠以把白晝時分的憂郁全都睡去時,發現房間里少了個枕頭。于是,臨睡前,我又遇見了一絲詭異。那一夜的詭異。在酒吧餐廳里找到負責人,那系著一頭長發高大挺拔的摩梭男子時,不經意往角落的一瞥,驀然迎來如此的邀約:‘美女,過來啊。’淺度近視卻堅持不戴眼鏡的我瞇著眼定睛遠遠望著,坐在那角落頭里是個身形高大英挺的男子,而他身邊環繞了一群女生,輕聲說嬌聲笑著。是那男子開的口。那燈光昏昏,暈紅暈紅的。這樣的一幅光景竟然讓我聯想起那街頭暗巷的旖旎風光,調笑間的暗流洶涌。‘哦,我是要拿枕頭的。’我輕輕說著,輕輕搖頭,如此直接卻唐突地拒絕了一場奇異的邀約。心里卻疑惑著,那就是從前傳說中的扎西嗎?我住的,可是里格島扎西之家。是他嗎?

眼前這個系著長發的男子聽說我要找枕頭,說了聲:好的。轉身走,我也快步跟著離開。到底是在怕些什么?也許是對這樣的一個詭譎畫面,讓我心里不安吧。

當終于可以安心倒在床上閉目歇息時,我帶著一些失落、一些憂郁、和一些關于扎西的故事的疑惑睡去。同時輕輕地和自己說:第二天,我什么都不想做。

翌日清晨的陽光照耀進昨晚的餐廳酒吧,于是昨晚的詭異不再。仿佛昨晚踏足的是個魔幻境地。那個喚作扎西的男子出現了。傳說他英俊而風流倜儻。然而赤裸裸的陽光,卻折射出一種近乎殘忍的現實 英雄遲暮啊。一個人的傳說,終有終結的時候吧。我唏哩呼嚕地把米線給吃完,走向那湖畔。那喚作扎西的男子,不是我來瀘沽湖要追逐的目標。能引起我的注意,卻無法留住我的視線。心里念著的,是那一彎湖。我想看,清晨的她。

也許是一夜安眠終究還是把昨日的憂郁給驅散。我靜靜地在湖邊躑躅,看著遼闊的湖發呆。旭日,湖水,遠山。細碎的陽光星子跌落湖面,伴著枯樹。于是,我愛上了這一灣寧靜的湖。就在那一個早上。默默地望著波平如鏡的湖水,偶爾三三兩兩的旅人身影,我忘了昨日無法排遣的心情跌宕。快樂啊。這樣的喜悅開始悄悄在心底蔓延。于是我遙想著,那個故事。《轉山》里那段若即若離、似是而非、無以言喻的萍水相逢與觸動?那始終不曾言明的曖昧模糊?

就是為了這個故事,就是為了這些文字,即使明知如此匆忙,我還是來了。瀘沽湖。

雖然,我不喜歡她的商業化。不喜歡那場如同表演的摩梭家訪與篝火晚會。因為我潛意識里希望,她應該質樸美麗,應該靜默地看待歲月流逝。而如今我看到的,卻似乎是她在旅人的送往迎來之間,迷失了自己。是這樣的嗎?

你後來想。
瀘沽湖,你已經寫得夠多了。

後來,許多許多的景色與人,漸漸替代了瀘沽湖當下的美麗。
你再也沒有想要回到那裡。

你擁有了許多不一樣的回憶。
瀘沽湖再也不是你心裡的唯一。


冬末,我來到了瀘沽湖。那不是她最美麗的時刻。甚而是她最灰頭土臉,最糟糕的時刻。先前的期待、先前的浪漫懷想在一層一層被扯下之后,終于還是在那段清晨時分一點一滴又再拼湊起來。脫下那那因游客慕名而來的鮮亮外衣,我終究愛上了瀘沽湖這一剎的恬靜悠然。清晨的里格湖畔,讓我心心念念著。瀘沽湖是有她動人心之處的。非關那僅存的母系社會、那總是令某些獵奇游客誤解的走婚制度;而是她本身,就是一顆迷人的珍珠。

我如此執著于她‘應該有的質樸美麗’。執著得無法接受她如同麗江古城一樣,滿街的紀念品店,排山倒海似的小旗子與清一色的鴨舌帽。于是我選擇看見的,選擇依戀的,是那一段靜謐溫柔的晨光。那一段實在沒什么,卻那么令我眷戀的晨光。那個湖水與天空繾綣的時光。

即便如此。
那依然是開啟你往後旅行體會與書寫的根基。

你還會再回去那裡嗎?
不了。

但誰又說得準呢?
或許,你只想和他再去一趟。


注:原文收錄在《我的私房地圖II

3 則留言:

  1. 偶然路過你的blog,你的文字讓我驚喜!
    好久沒有看到這麼優美又溫馨的文字了! 我也是傷春悲秋的人吧。
    讀着你的文字,忍不住看了一篇又一篇,字字句句,深觸我心。
    感謝你這些溫馨的文字啊!

    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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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常青你好啊。不好意思,現在才發現你的留言。因為已經是2013年(或更早)的文章了。:-)

      謝謝你的喜歡。文字能找到共鳴的機會非常難得,呵呵。謝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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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謝謝你的回應,是期待了一段時間的. :-)
      是啊,在文字里遇見知音是很高興的。加油啊!

      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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